第785章 麟血測(下)(2/2)
人們聽說四殿下天地皆通,是生而知之的麟子;也聽說二殿下征戰南國,平定一方,如今初次歸京;近日又聽聞,半年來神京日漸清平,拔黑除惡,又全是大殿下在背後支持元大人和狄大人;還有前些天大婚的六殿下、一直無甚聲息的九殿下,以及還有說又有最新最小的一位殿下……究竟近日會是哪位得選,眾說紛紜。
而在皇城之中,百官已經列位肅立。
元照率領百官完成了大祀,無數朱紫青袍候於皇城之外,元照向內侍大監遞了百官署名之表,辭懇情衷地恭候麟血之後,陛下與嗣君出宮接見百官。
馮大監行禮,躬身,雙手上舉,鄭重而謹慎地接過這份《百臣表》。
他在儀仗雅樂之間躬身倒退,入宮門之後轉身趨步,朝著遙遠的大殿低頭行進。
這條長路他走了一個刻鐘,步履沒有絲毫變化,繃起的身體也沒有一刻放鬆。
自魚嗣誠莫名從宮中消失,馮忠御做了新的內侍省大監,他在這個位置上待了兩個月,現下面臨大唐五十年未遇的麟血之測。
與他的前任不同,他沒有任何背景,也沒有任何偏向,他認得每一位嗣子,卻又全都不認識他們。
他唯獨知曉今日的事情萬分重要,是大唐朝往後數十年命運之肇始,所以這時走在空曠修長的廣場上,一種歷史的恍惚令他大腦空空。
穿庭,過殿,他來到了紫宸之前,這裡是他熟悉的地方了,但那種神聖的緊張感依然在他身上揮之不去。
進入殿門之前他已俯身,頭一直未曾抬起,就在殿前跪奉奏表。
「啟奏陛下,百官之祀已畢,共呈表於殿前。」
「入殿,讀。」
馮忠御站起來,邁進殿中,這時候他見到殿裡同樣禮服朝列,人比他想像得稍微多些。
此處顯然同樣祀禮初成,冕服整齊的男人立於案前,其左右兩列,共靜立七位玄服嗣子,乃是本朝的七位真血。
馮忠御展表肅聲:
「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臣某等,稽首頓首,奉表以聞,
伏惟陛下,乘乾御極,握鏡臨宸,邇來二十有七年,澤被九州……
六百載聖神馭世,恆法以立儲,垂天而正位。
今謹備大祀,禋告於天。臣……焚薰沐手,具服奉璋,謹率三公九卿、百司庶尹,伏聽振玉,俟瞻麟儀。誓竭股肱之力,效犬馬之勞,以光聖德而固鴻基。」
「朕誠領此表,與諸卿萬民同心。」唐皇伸手接過此表。
馮忠御再拜,躬身退出紫宸殿。
所有禮官內侍,全都魚貫離開了此殿。
殿門閉合,一概禁衛侍從、皇子宮人遠離紫宸殿百丈,於長階之外遙遙靜候。
立者足有三四百人,無一人言語。馮忠御斂袖立在排首,裴液立在他身邊。
那座殿中只剩下李曜與真血麟子七人。
遙有傳言,大唐的皇帝不必登高山以封禪。紫宸,就是距離麒麟聖神最近的地方,也是距離天意最近的地方。
天色全然亮起來了,白日天行,從裴液的右頰轉向了他的腦後,明亮的日光照得台階、照得紫宸大殿明亮生輝。
裴液在這時真正感到了這座王朝的古老與神聖,六百年的痕跡從這座宮殿上流過,而它依然佇立在這裡,風雨之後依然如此強盛。
他忽然冒出一種懷疑,西洲的想法真的是正確的嗎?
大唐如今之強盛,真的需要怎樣的變革?
兩條意念從他紛雜的思緒里流竄過去,下一刻他意識到自己有些太緊張,以至於胡思亂想。
因為確實太安靜了。
麟選應當已經開始,但裴液什麼也沒感覺到。
沒有任何的徵兆或神跡,紫宸殿寂靜地佇立在那裡,裴液也聽不到任何聲響。
一刻鐘、兩刻鐘、三刻鐘;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太陽已在正午,裴液沒想到這個儀式是如此之慢,他知道自己身周幾百人在一同等待,也知道宮城之外,百官也在一樣肅立等待,更知道皇城之外,整個神京城都在一般等待。
但他覺得自己會是最先忍不住的那個。
他確實擔心女子的安危,這種明知她就在百丈之外,但分毫不知她處境的感覺。
但他還是一直低著頭,聽著整個宮城的寂靜,聽著整個神京城的寂靜。
午時。
紫宸殿的門開了。
李曜走了出來,抬手平舉一份金詔。
裴液心一下子繃了起來。
身旁的馮大監身體似乎微微僵了一下,然後低頭趨步,一步一步地走過三百丈的距離,沉重的寂靜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登上玉階,一絲不苟地跪地行禮。然後雙手高舉。
李曜將這份金詔放在他手上。
馮忠御再次叩首,而後趨步後退,下了殿階之後才向宮外而去,自始至終低頭而雙手高舉。
儀仗雅樂漸漸可聞,他穿門、過殿,身後的宣政殿越來越遙遠。
這條長路他走了一個刻鐘,步履沒有絲毫變化,繃起的身體也沒有一刻放鬆。
然後他回到了百官之前,一瞬間他感受到目光的重量,無數雙眼睛落在他手上這份薄薄的金詔上。
「麟選已畢。」他木聲道,口舌又感覺每一個字都沉重無比,「現於承天門外宣旨張榜。」
他低下頭,首次打開這既輕且重,既涼且燙的綢書。
即便他對每位嗣子都全無認知、全無偏向,此刻還是在這個血書的姓名上感覺有些晃眼,嗓頭髮緊。
他知曉這個名字一從自己口中讀出來,就會在一天之內傳遍整個天下,所以他再次低頭,每一個字都再次確認了一遍。
然後他深吸口氣,抬起頭,中氣十足地朝著面前百官、朝著整座靜待的神京城宣讀出了這份詔書。
「麒麟親擇為本朝嗣君者,朕之長女西洲也。朕與之焚香、加冕、具朝服。片刻後,出朱雀門,見眾卿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