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羽鱗(十)(2/2)
一剛一柔的反覆極變令人目眩神馳,而無數雪白的碎片忽然在一個恍惚之間化為了翩翩的蝴蝶。
明綺天消失了,整座劍台只剩一片安靜的大雪。
裴液怔然在這安靜中,忽然明白——那是【庶人劍】,也是【蝶】。
已在二人之心神境中。
王久橋深吸口氣,衣發緩緩降落,金瞳消去,玉鎖金關之身也就此消散。
他彎下腰,拄著盤坐在了地上,將劍投在了一旁。
「我在夢中,還是劍主在夢中呢?」男人仰起頭來,輕嘆一聲。
台上杳然無聲。
他舉目四望,台下每一個人的神情都清晰可見,他們和自己一樣驚異於女子的消失,好像特異的是那位劍主一人,但王久橋知曉,是因為那些注視的人都受到了這式心劍的影響。
雲琅之《蝶》,他早有耳聞,倒不料它如此無痕無跡,連一絲隙漏也找不到。
一切心劍,都是兩顆心之決。
《蝶》的問心從名字就可以知道,記載在《莊子》之上,沒有任何神秘的機制,但它依然是雲琅最強大的心劍之一。
蝴蝶夢我,我夢蝴蝶?
三十七年的人生,短暫一夢;還是短暫的真實,三十七年的長夢。
這看起不是問題,但現在他處於這式心劍之中了。
那麼就得回答,現在的自己,是真還是幻?
他立在正面,明綺天立在了反面,他觀明綺天如蝴蝶,想必明綺天觀他亦如是。
選錯了,就永墜幻境。
王久橋安靜了一會兒,闔眸露出個滿足的笑容。
實際上,它考煉的當然不是賭一把的運氣,而是對我心的體認。
在他的另一端,是【明鏡冰鑒】之心。
你得和她完成一次心的對決。
王久橋久久闔眸,也許十幾個呼吸,也許有一個時辰。
他站起來,對自己與滿台的蝴蝶用了《大夢春秋劍》。
全真唯一的心劍,祖師用於「悟我」,九年前他正是用這一劍令那位前輩闔眸睡去,回到現實後自以為仍在夢境。
他用這一劍來觀看明綺天的自我之認。
如果明綺天立於那個生長了三十七年的人間,那麼將夢為蝴蝶,為破《大夢春秋》之劍,她必定回到那個現實;如果明綺天已是夢蝶,那麼受劍之後,夢蝶之夢,依然會回到現實。
她當然會受劍,因為大家本就互為夢境。
所以,只要自己能夠見到她,那麼現下就在人間一側;若見不到她,就可認定為虛了。
王久橋抬起眸來,看向劍台。
明綺天露出身形。
王久橋微微一笑,但卻垂眉:「劍主,我破此心問了。」
「是麼?」
「嗯?」
明綺天安靜看著他:「道長只是破了【蝶】劍,不是破了【斬心】。」
王久橋微微一怔。
「這是……我的心神境?」
「這是道長的心神境。」
王久橋抬眸看著她。
「道長不敢答,自己是王久橋,還是蝴蝶嗎?」明綺天道,「那麼道長輸了。」
王久橋靜了一會兒:「劍主敢答,自己是明綺天,還是蝴蝶嗎?」
他抬起眼睛來,看著身前的女子。
明綺天安靜地看著他。
王久橋慢慢怔然,然後嘴角露出個淡淡的笑意。
一切俱都收回,因為琉璃劍尖離開了他的咽喉,漫天碎雪輕卷,玉鎖金關之屏障還立在劍台上,一夢不過一個剎那。
王久橋咽喉流出一縷細血,明綺天勝了。
但王久橋笑了起來,漸至爽朗的哈哈,他收劍入鞘:「等待劍主三年,正為此心性之決,原來這就是【無物】之心……我懂得了,多謝。」
他闔眸斂容:「『我』是王久橋,『我』是蝴蝶,又有什麼分別呢,又何必分辨?本心真性,只此一份罷了。」
他含笑轉身下台,就此登入了天樓。
……
……
無論其他後者如何排序,今年的鶴榜第一將更名為【姑射】明綺天了。
人們仍未從那場夢幻而詩意的對決的醒來,有的人討論著看不懂的每一幕,有的人猜測著這個姓名會在榜上待多少年,有的說兩屆,有的說三屆。
裴液知曉不會很久,因為取得第一之後,女子就將回山閉關,直接著手準備破境事項了。
她不似王久橋一般等著心性磨練,也不似和紅珠一般等著勝過什麼人,更沒有什麼追求玄門極致的想法。這時候裴液遙遙望著她,李緘立在女子身邊,百十家劍門的目光全都投向她,鶴飛鐘鳴,整座劍台正如煮開般沸騰。
裴液混在人群里助威了一會兒,提起劍來向正冷清的十六擂走去。
這時候真是顯得空曠了,裴液投目望去,一眼就瞧見了身型高大的女子。
張君雪也正立著刀,探尋著他的身影,兩雙眼睛撞上。
裴液跑過來,笑:「這一場是入鳧榜的比試嗎?君雪你現在這樣厲害!」
張君雪微微不好意思,低聲:「不是,那場我早已經敗了,現下是和還有機會的人打。人家贏了我,還有最後一次衝擊鳧榜的機會。」
「那你贏了豈不是也行。」
張君雪笑:「我很難贏了。」
「沒關係,輸得別忒難看就行。」裴液笑,「你專叫我來看的。」
「……因為以前在博望,是你讓我好好學刀。」張君雪道,「別人沒和我說過那些話,所以,所以……」
她抿了抿唇,裴液這時發現她也有有些變化,清瘦些,冷硬些了,大概是一路風餐露宿的錘鍊,裴液點點頭:「君雪你也是我出奉懷後,認識的頭一個朋友。白鹿宮過得怎麼樣……」
「裴液,你先別問了。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張君雪認真看著他,「我聽說你和燕王府的世子雍戟是仇人,這幾天打十六擂,我看見他好幾次,他是八場連勝進的鳧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