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良有以也(2/2)
他轉過身,將小貓抱在懷裡,朝著修劍院方向而去。
約有兩刻,緩步靜行,裴液和小貓誰都沒有說話,直到聖前坊外,朱雀通衢明亮的燈火重新照耀在了視野里。
裴液摸著小貓的耳朵:「你說,今天西洲會不會有些惱啊。」
黑貓不抬頭:「你覺得呢。」
裴液想了一會兒:「我覺得,她視野高遠,心志遼闊,是不會在這些小事上糾結不清的,爭風吃醋於她大概就像個調劑心情的遊戲。今日她知曉我和縹青有話要聊,就任由我們出去……我們也沒背著她見面。」
「嗯,但?」
「……但情緒上就不好說。」裴液道。
「相信你的感覺。」
裴液又無奈一笑,不過在經歷宮城與蜃境之事後,「情緒」大概是他們之間最不值一提的事情,往往就是拿來玩笑的語料,所以他也沒太多擔憂。
這時候他走到坊外,朱雀通衢明亮的燈火徹底出現在眼前。
即便邊緣的坊已經暗淡安靜,寬闊的朱雀大街依然繁華如晝,如果深夜的神京城是一堆火焰,那麼朱雀大街就是它最後、最明亮的餘燼。
裴液在街邊立了片刻,提步往北而去,正在這時,他聽見身後湧起的、一浪一浪的呼聲。
像是朝著他的身後趕來,裴液停下步子,轉身回看,見一條黑色的長龍,布甲、重騎,以及龐然如山的車輦,俱是鐵亮的黑。
朱雀通衢好像一下被黑暗吞噬了,最後一條餘燼也被蓋了過去。
長得似乎沒有盡頭,它是鐵一樣的光澤,也如同鐵一樣的堅硬,隊形沒有絲毫的形變,就直直地推進著。行人們驚愕地撤到一邊,無論豪富名流之子、將相王侯之眷,在這股鐵流都四散避開。
即便已在神京生活了多年,這一幕也足夠令人陌生,神京城已經二十年沒有關於冷槍鐵騎的記憶了。
尤其是在這樣溫柔的春夜。
裴液佇立在原地,抿著唇,他整個人也一點一點變成了鐵的樣子,手在劍柄上鑄成了鐵箍。
這條漆黑的長龍從他面前經過,裴液眼神定在空處一動不動,山一樣的大輦威嚴而靜默。
唯一飄動著的是數面燕字旗,很多人瞧見這個字也要反應很久才想起那是來自何方。
他確實已經遠離神京太久了,燕王雍北,在壬午三月十六的午夜回到了這座他親手打下的都城。
……
……
裴液望著這條長隊直直穿過了這條長街,而後次第進入了皇城,竟然在城門處同樣留下了玄甲的衛兵,與禁軍共立一處。
沒有理會街上的喧嚷,他偏頭望了一眼遙遠處細高如針的觀星台,徑直回到了修劍院之中。
「以前我一定會勸你不要衝動。」黑貓臥在窗欞前,罕見地主動開口。
裴液兩手枕在腦後,望著房梁:「你可以直接誇我現在穩重,但以前我也沒那麼莽撞傻愣好吧。」
「你現在跟穩重也不沾邊,只確實不那麼傻愣了。」黑貓道。
「說了我不傻愣。」裴液心不在焉地反駁,手指扣著劍柄的紋路。
他靜靜望著房梁,屋裡挺久沒有人聲,約有兩刻鐘。
裴液輕聲道:「操你媽的,真想宰了他。」
黑貓一躍到了他的枕旁,沒有講話。
裴液直直望了房梁一會兒,抬手取過書來,繼續翻開了這本泛黑的古卷,《幽生篇》已經將至末尾。
入京以後,裴液很少再有心浮氣躁的時候,半年來也不過屈指可數的幾次。
每次這種時候,他都會用習劍來平定,也許一部分是他本有的習慣,另一部分是明姑娘帶給他的感覺,他分不清了。
但總之無論世事多亂,握住一本劍籍,就仿佛進入了一個寧和的世界,握住了改變一切的力量。
裴液翻著書頁,絕大部分的意識研習著這門幽靜妖謐之劍,揣摩並確定著其中每一個細節;剩下一縷則等著仙人台的魂鳥,他想這時候李緘在做什麼,雍北在做什麼,西洲又在做什麼,他們最快第幾個時辰、能通知給他什麼樣的消息。
然而北方的皇宮十分安靜,仿佛車隊進去之後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所以當第一個時辰過去,小窗「噗」的一聲被戳破,一道細影飛入的時候,裴液猛地一下就坐了起來。
然而他攤開手掌,微微怔住了,不是魂鳥細銳的尖爪,而是一枚明潤的小玉劍。
少年冷硬的面容一下就鬆緩下來了,因為那幾乎已成為一種反射,每次見到這枚乾淨熟悉的玉劍,那股清涼仿佛就從觸膚之處一路蔓延進心裡。整片夜色都安靜下來,雜念消散如冰雪。
比研習劍籍要有用得多。
實在久別了,自年節之後,只聞傳言之消息。
「裴液,三月無信,願心暢體佳。
不知你是否還在神京,冒昧發劍一探。我明日入京,冀望先去尋你,不知合不合適?
臨近京畿,漸聞你之消息,原來已聲聞於外,非是呂蒙之三日,更近楚莊之飛鳴。
另,劍院半年修業,不知劍練得如何了,明日若果然得見,望與君談論。
雲,三月十六於京畿旅店。」
裴液深吸口氣,感受到心中的喜悅一點點像潮水般泛起,它很安靜平和,絕不猝然如狂。
裴液微笑一下,一字一字看了這封信好幾遍,然後翻身下床,正襟危坐在桌邊鋪紙研墨,提筆一筆一畫地回復了這封信箋。
「明姑娘,我一切都好,得聞你終於至京,心裡十分高興。
明日我可能有些行程,仙人台、修劍院、宮城……不知何處,但無論何時,我都極願意跟明姑娘見面。
練劍的時間不是很多,但也修習了一些,【蟬魚觀】的春劍已練完了。現下正有兩門劍在學,等著請教明姑娘。
液,十六夜於修劍院摯筆。」
他細查了幾遍沒有錯字,綁好系在小玉劍上,有些依依不捨地撫了它片刻,然後抬手放飛,任其一掠沒入了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