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秉燭夜遊(1/2)
修文館裡夜色很清晰,但直到回到人聲迴蕩的大街上,踏出館門的門檻,裴液才深深吸了口氣,仿佛前一個時辰里呼吸的都並非能夠供給生命的氣體。
李縹青立在一旁含笑看著他:「你自己硬要進去的。」
裴液沒講話,瞧她一眼,往前邁步了,李縹青在旁邊跟上他。
兩個人走在修文館的院牆下,這個時節牆根的青草冒出了小芽,承著銀澄澄的月光。
「你們真沒吵架啊。」裴液低著頭,小聲道。
李縹青笑:「我們有什麼好吵——因為你啊?」
「……」裴液看著她。
「……好吧,是有一點小小的鬥嘴。」李縹青轉過頭,看向前方,笑道,「不過也都沒有什麼啦,殿下雖然刺我幾句,我也都還給她了——我來的時候都沒想到,你知曉這位殿下最在意的是什麼嗎?」
「什麼?」
「是明劍主。」李縹青笑道,「她當時一說起這個,我都覺得她可愛了。」
少女背著手踱著步子,笑容仰向夜空:「因為此前她給我發信,都是很智珠在握的樣子。那時候我是有些擔心的——你知曉我為什麼想來見見她嗎,就是因為我想人家那樣一個大公主,看上你小地方來的小子,指不定有什麼別的圖謀……而且我還覺得你說不定受她欺騙和欺負。」
她講完這句話有些不好意思,笑笑:「不過現下我瞧,她還是很在乎你的。」
李縹青一笑起來,眼睛彎如月牙,眸子裡又像綴滿星星,裴液怔怔瞧著她,低頭小聲道:「那個……李西洲跟你講話有過分的地方……她人就那樣,對不住,你別往心裡去。」
「……」李縹青怔了一下,笑容從臉上消失,嘴角下抿成一個很硬的形狀,「你跟我說一下,我就不生別人氣……你,你不用代她跟我道歉啊。」
她清亮的眼睛看著他,聲音很輕。
「……哦。」裴液呆呆應了一聲。不是因為沒聽懂而呆呆的,而是因為聽懂了所以只能呆呆的。
李縹青抿了抿唇,把頭偏了過去。
「你、你別哭。」裴液急道。
李縹青「噗嗤」一下又被氣笑,回過頭來瞪他兩眼:「誰哭啊。」
「……」
修文館的院牆被拋在後面,這條長街沒有商鋪集市,並不繁華,一入夜大多是回館或離館的士子,挺安靜。
「神京真大啊。」李縹青道。
「是。」
「你記不記得咱們在雁塢見面的時候?」她偏頭
「……我實在沒想到你會在那裡。」裴液怔了怔,想起她「小七」的裝扮,在水幫之間那樣自如,一度他以為她就是在那裡長大。
「我有『傳心燭』,想讓人家以為我是個什麼樣的人還是很簡單的。」李縹青笑,「那時候我在那裡等了好些天,最後他們說會來個刺客,我也不知道是誰。結果那小船一開過來,我一眼就瞧出你來了。」
「我也是易了容的啊。」
「你那易容只能令沒見過的人認不出你,卻不能騙過熟悉你的人。」
「仙人台的人給我畫的,還說是精通易容之術。」
「不是人家畫的人的問題。」
「那是誰的問題。」
「你的問題。」
「……我在他畫的時候可沒亂動。」
李縹青抬手打了他一下。
「不是易容時的問題,是易容後的問題。」李縹青漫著步子,聲音也輕飄似夢,「你記得在博望時,我第一回教你畫妝麼?」
「……記得。在長道武館的時候。」
「對呀,那時候我教你畫這個眼妝,結果你笨手笨腳的。」李縹青道,「那時候我就跟你說了,易容要根據不同的情況來偽裝,不能死板,結果你說……」
「我說我行事光明敞亮,用不上這種手段。」
「不錯。」
兩人都笑起來。
「最後我也還是學會了嘛。」裴液頓了一會兒,抿了抿唇,「我沒忘記這個妝,我記得怎麼畫的。」
「哼,剛剛卻不敢說。」李縹青輕笑。
「……」
李縹青似乎也頗懷念那段小城秋日,雖然各懷沉重的恩仇,但兩人都還沒遇見更大的世界,見過的、認識的人都還很少。
前有狼,後有虎,但坐在小屋畫眉的那個清晨,少年少女好像都忘記了別的一切。
「總之,易容可以改換你的容貌、體型,乃至瞳形瞳色,但改變不了你的言語、舉止,還有眼神情緒。」李縹青輕聲道,「而後者,是熟悉你的人不會忘記的事情。」
「……」
「所以你以後若要扮成另一個人,要記得,最重要的不是化妝,而是扮演。」李縹青說著,「平日裡就要仔細去觀察,有的人眼神靈動,有的人眼神浮躁,雖然都是瞳孔遊動,卻是不一樣的。還有的沉穩、有的平淡、有的遲鈍……涉及行為舉止也是同理。面對同一件事,不同的人表現截然不同,你要易容,就得把自己變成一個截然不同的人。」
「而且要徹底、自然。」她補充道。
「……那真是挺難的。」
「當然啊,我早和你說,易容是門功夫極深的學問,雖然不大上得了台面,但在江湖上也是有師門和秘傳的。」
裴液想了想:「那你這樣功夫做得好,是傳心燭易於觀察他人麼,我當時沒認出你來。」
「……你全是笨!」
「啊?」
「我在你面前又沒掩飾言行,你都認不出我來……還講呢。」
「……」
「大概是我變了挺多吧。」李縹青道,「也不全怪你。」
「……你變得更好了,縹青。」裴液脫口而出。
「嗯?」
「這回見面我是這樣覺得。」裴液道,「你好像什麼事情都會處理了,什麼都懂……一個人操持門派,一定累你良多。」
李縹青笑,臉有點兒微紅:「你別忽然就直愣愣誇人。」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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