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羽鱗(九)(2/2)
姜銀兒在旁邊好奇看著,長孫玦則在安慰身旁一場沒勝的兄長。
長孫車看起來也不是很為戰績憂惱,但一定很享受少女的開導。
明綺天再次登場時就是下午了,引起了羽鱗試以來的第二次人潮,她立在台上,上午的血沒在冰雪身上留下痕跡,對面是李神意。
「劍主,請。」李神意拔劍,微笑,「我不是劍主對手,有個不情之請,想一見《劍韜》神威,不知可否。」
明綺天抬眸:「我不用《劍韜》,也能勝你。」
李神意頷首:「如此麼,是我學藝不精。」
這話聽起來冷漠,許多聽見的人先怔然,再倒抽一口涼氣,憚於這位少劍君的生人難近。
但裴液明白這幾句話的意思——李神意不是真心修劍之人,他的劍超不出明綺天的劍,那麼他就無以從失敗中見到《劍韜》。
這不稀奇,因為裴液向女子索求的時候得到的也是同樣的回答。
明綺天拔出琉璃,示意:「請。」
若說李神意的劍在鶴渺面前尚有表現的餘地,是幾經周折才被擊敗,在明綺天面前就全然失去了光彩。
劍是比刀更強大的武器,但在這位女子面前不是。
三招,明綺天擊墜了李神意的劍。
李神意嘆息一聲,左手按腕,闔上了張開的眸子。
「明姑娘三年前是怎麼敗給李神意的呢。」昨夜一邊刻著玉材,裴液一邊問道,「那個《大身無相法》那樣強嗎?」
「嗯。從靈玄上來說,李神意的『椿身』是《姑射心經》的克制。」明綺天道,「尤其是限定在二百丈的冬劍台上時。」
「因為謁闕立在中心時,能夠觸及的靈玄就是前後各一百丈。」裴液道。
「不錯,如此台上兩人就必須互相爭搶每一絲靈玄。在面對其他人時,《姑射》十分有效,如果我想,整座劍台就會為我所掌,但面對《身無相》就恰恰相反。」明綺天低頭刻著玉劍,「我能將自己掌控的靈玄化為真氣,但靈玄會先一步固化為他的『椿身』。」
「那……明姑娘沒有真氣可用?」
「只有很少一部分。」
「明姑娘上次是因為這個輸嗎?這次有對付的法子了嗎?」
「沒有特別的法子,挺過去吧。」
「嗯?」
「『椿身』會在冬劍台上紮根,其中靈玄結構十分穩固,一開始你在樹的陰影下,後來你在樹的籠罩中,你可以和對手爭奪靈玄,但無法和他爭奪他的身體。」明綺天道,「在靈玄的鬥爭中他立於不敗之地。」
「那,那用劍?」
明綺天點點頭:「劍是永遠可以選擇的手段。但即便可以無數次勝過他,給他造成許多看起來致命的創傷,不過是大樹流淌的一些汁液。沒有充沛的靈玄,難以驅動真正有效的殺傷。」
裴液怔:「那豈不是死結……心神境,用心劍呢?」
「三年前我用了,是《蝶》。不過李神意的心神境正是他得以塑成大椿的基礎。」明綺天道,「它十分穩固、寬大,他令自己沉眠於大椿中,蝶我真幻,於其不過漫長歲月里的一憩。那也沒有法子,所以我輸掉了那一場。」
「那……明姑娘明日要怎麼贏?」
「還是和他爭奪靈玄好了。」
「不是搶不過?」
「嗯。但我可以斬枝破葉,那些都會化作我的姑射真氣,如此慢慢積累……只要在他擊敗我之前,取得十分之一左右就夠了。只要有十分之一,我就可以勝過他。」
「因為我後來也學了些玄經。」她道。
椿身早已在冬劍台上紮根,在人們注意到靈玄流動之前,那襲白衣就已飄然向後,下一刻某種隱秘無形的流動誕生於整座台上。
人們無一見到它,但可以從李神意飄飛的長髮衣擺,明綺天身周不斷形變的雲氣意識到那種龐然的存在,遠比當日鶴渺帶來的血絲之形來得恐怖。
許多台邊的人都忍不住縮腳後退,仿佛怕被某種無形的惡獸吞噬。
明綺天上一場那盡鋪二百丈的雲氣此時被壓縮為小小五六丈,就已足夠令人驚心。
在這一場裡明綺天顯出極致的被動,身周的雲氣不斷被擠壓撕扯,慢慢蠶食,劍照顧不到的地方就吃下難以避免的一擊。
李神意只立在原地闔眼,在自己的身體中調度著對這隻鋒利白鶴的圍剿。
但女子手中的劍確實太令人束手無策了,李神意記得三年前她還遠沒有這樣強大,如今只靠一柄劍她能給自己撐起一片空間,而且猶有餘裕地裁斷他偶爾冒進的枝葉。
明綺天確實三年來,極少體會到這樣的壓力,如果除去去年仙君與鏡龍,那麼應說是獨一份的體驗。
寄身於大椿之中,成為它生長的養料,從此同生共長,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明綺天能感到自己正在被層層包裹,外界的空氣已完全透不進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琉璃,還不到十分之一,她思考了一下,是再蓄積片刻,還是直接出手。兩種都是冒險。
然後她選擇了後一種,這時候聽到些台外的吵鬧,偏頭往那邊望去一眼。
正瞧見少年立在席上,高高舉著手中的「拍手奴」,下面人很多,他領著他們大聲笑呼:「明劍主必勝!」
明綺天勾了勾嘴角,收回目光,將琉璃輕輕一抖。
雲氣從她劍上開始生長,它足有五六丈,但在大椿面前宛如一顆剛剛發芽的種子。
不過只片刻,這顆芽種就飛快地沿著大椿地枝幹蔓延起來了。
順著這些雪白的雲蔓,人們才漸漸看出這龐然的、糾纏的、令人心驚的巨大生靈,一束束一股股的靈玄糾結成望之眼暈的樣子,而且仿佛在輕輕呼吸,擠滿了整個冬劍台的,都是它的根系。
再往上溯,則是沖天而起的樹幹。
而如今這一幕形如飄散的夢境。
一切雲蔓觸及的地方,那種呼吸般的律動全部停止了,仿佛成了玉雕,然後玉雕又輕化、飄散如雪……幾個呼吸之間,一陣風撫過,整株大樹就化為了漫天的飄雪。
很久都沒有人發出聲音,直到很零星的人辨認出來,呢喃出這部久不相見的玄經:
「《雲闕主游天七卷》……」
無論如何,它在崆峒山腹中的現身無人得見,這是第一次以如此震撼的方式顯於人前。
玄經部天下第五,《雲闕主游天七卷》·【齊物解形】
以李家本代家主造詣最深的方式,這位少劍君勝過了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