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令知此劍,以祭家師(2/2)
無論從什麼角度,他都變得極度危險。
是他之所以能在劍台上與鹿尾秋寺這樣的劍者較量。
他的槍不錯,但那柄劍太強了。
裴液再次兩回嘗試出劍,都被其一劍之間拆而反攻,毫無道理地省去了中間的許多步驟,仿佛全然依靠敏銳的直感。
而這直感永遠不會出錯。
裴液沉默地看著,雍戟愈戰愈勇,巨大的槍尖和雪亮的劍刃在他眼前來而復去,像是某種眩目的舞蹈。
真快。真強。真親切。真捨不得。
老人確實是這樣用劍的,在他年輕的時候就是了。
後來失瞳,十八年後,裡面殘留的劍法依然在羽鱗試上傲然馳騁,無有能攖鋒之人。
但裴液久久怔然是因為意識到,他能勝過它了。
九生之後,摘得兩枚劍態之後,他擁有更敏銳的劍感,他本來就是這條道路上的劍者,這種跳躍的、直達結果的用劍他再熟悉不過。
也不過就這樣。他想。
顏非卿也不過就這樣。越沐舟也不過就這樣。
雍戟在面前密集地進攻,鐵器叮然的聲音響在耳邊。其人手裡全是老人年輕時的劍路,就好像真在和年輕的他對弈。
走出明月殿的那個雨夜裴液就想,那只是一個幻影罷了。
它不會有什麼神奇的能力,即便生前叫越沐舟也不行。他覺得它親切,遇見厄難時向它抿著嘴求助,其實沒有意義。沒有什麼教與不教,它也並不會用真正的【無拘】。
只因那個身影在自己的記憶里太過偉岸。
他覺得他好像是無敵的、高貴的,不應該有人觸犯他,自己當然也甘於在他留下的陰影之中。
總覺得自己還不夠,總覺得遙遙在他背後,還不配做他的傳人……但其實想來也不過如此。
他也有很多事都做不好。
在情愛和心志之間猶猶豫豫,令應前輩傷心;投於魏皇后麾下,最後又沒能護住摯友,孑然離京;到了胤城救人,又顧頭不顧尾,最後還是害得書生身死……
在明月宮那樣的絕境裡他也會不自信,面對應宿羽也會拘謹而口是心非,而且莽撞粗俗,朱哲子就很不喜歡他。
他當然也不是天下無敵,死前也不過剛剛登上天樓,從沒當過鶴榜第一。他也沒有明綺天顏非卿這樣無漏的心性,他有很多不擅長的事情,會懷疑自己,也經歷過很多失敗。
裴液看著面前「也不過就這樣」的劍,想著這個「也不過就這樣」的人。
其實道理很簡單,當你還在埋怨他,就是還在依戀他,你當然就不可能相信自己能勝過他。
所以你看見無拘出現在雍戟手裡,才去找應宿羽,才去明月殿裡求助,才那樣憤怒,才那樣痛苦。
但其實那本來就是他經歷過的敗績,並沒有什麼不可接受。
當你相信自己能勝過他,你也就不再依戀他,不再埋怨他。
其實笨得很啊,年輕時嘴上硬得很說不收徒,老了又擅自把人當徒弟。
他都沒答應過。
像傻子一樣闖進鎮北王府,被人折磨許久,眼睛也給摘了,劍還被人家用。
如今還不是只能靠我給你拿回來。
裴液安靜想,當然只有從悲傷和陰影里走出來,才能坦然地面對這一切。
所有一切,他在這個世上履過的、失敗的痕跡,我都會成功一遍。
這就是傳人的意義。
裴液看了雍戟一眼,忽然起劍。
兩道同樣驚艷的劍光擦過,裴液一劍刺入了雍戟的右肩。
劍台周圍響起一片驚呼。
裴液再刺,雍戟再傷;雍戟出劍,裴液再破再中。
裴液盯著他,不斷進步,雍戟開始退,即便大槍已經舞如蛟龍,依然分擔不了劍上巨大的壓力。
血洞不斷從他身上冒出,直到他忽然真氣一暴,整個人向後飄去了。
按劍。
一瞬間所有人的心臟都提了起來,人們完全熟悉這種時機。
實際上在前面的無數合交手裡,這一劍就一直如懸在頭頂的利刃。誰也不知道雍戟會什麼時候放出它,總之此前的每一次,這一劍後都只有站著的他和倒下的對手。
傷勢和下風對雍戟而言不重要,他打算什麼時候啟用這一劍,才是閻王的索命。
雍戟頓了一下,看了裴液一眼。
只一個瞬間。
風來不及動,光似乎也愣神。
一枚極短的時間被截斷,三丈的距離被吞沒……神仙般的一劍再次現於台上,雍戟已抵達終點時,那一劍的雪亮還留影在空中。
裴液立在原地一動沒動。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抬著手,舉在咽前,面無表情。死死地、鐵箍般地握住了雍戟的劍,鮮血從掌心淅瀝流下來。
「你真敢,」裴液低聲,「在我面前用這一劍。」
雍戟瞳孔驟縮,痛得嘶吼一聲,裴液一劍斬下了他這隻握劍的左臂。
雍戟奮然挺槍,裴液矮身掠在他臂下,握著他的劍,一劍貫穿了他的丹田。
雍戟提膝,裴液砸肘相對,兩聲骨裂同時響起,裴液壓著他的劍低喝一聲,真氣席捲劍刃,斬斷了他的經脈樹。
「停!」
北方看台傳來雍北的冷喝,天地之力傾覆而來,一霎即將裴液碾成肉泥,但下一刻全數消弭,李緘柔和的力分開了兩者。
數道身影飛落而下,燕王府的數名宗師先立於台上,攔在雍戟之前,而後仙人台的羽檢、醫者也紛紛上台,圍在了雍戟之前。
裴液落下時在八丈之外,垂著劍,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劍台周圍沒有聲音,誰也沒料到鱗試終決會是如此結束,人們腦子裡更揮之不去那只有力的手扼住那一劍的一幕。
「還有一件事。」裴液道。
雍戟周圍的數位北地宗師冷冷地看向了他,有的已按住了劍。
他卻抬頭看向北邊的高台:「你不用急,總有一天,我一樣殺了你。」
皇城之前靜得仿若無人。
北地宗師們扶雍戟站了起來,一位冷冷盯著他:「你日後敢出神京城半步,令你知曉什麼叫生不如死。」
裴液看著他們,抖了抖劍,平聲:「那就等著看吧。不過有樣東西我要先拿回來。」
他神情很淡,姿態也很放鬆,講話就像是閒聊。
兩方之間間隔八丈,六位宗師圍攏在世子周圍,其中三名謁闕,站位嚴密,防止著面前少年突下殺手。
其間數位文書、醫者、羽檢。
但見寒光一閃。
裴液緩緩歸劍收鞘。
一枚妖異的眼睛並一隻左耳拎在手上。
在血滲出之前,他將耳朵隨手扔在地上:「抱歉,不小心切多了。」
「……」
「……」
在場數十萬雙眼睛,三十三劍門,世家五姓,隱士高人,鶴鳧俠士。
沒有一個人反應過來,誰也沒有看清。
人們絕未見過這樣的劍,如果雍戟那落為庸俗一劍令人靜住,這一劍就令人惘然。
好像目睹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見到,只有大腦深處留下了某種瑰麗的印象,令人莫名痴然。大概這樣的仙跡可能人的一生中,也只有如此一回際遇了。
時隔多少年後,這一劍再一次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劍名,【無拘】。」裴液昂首道,「奉懷裴液,家師,越沐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