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食宴(上)(2/2)
狡尖銳的爪子搭在桌面上:「李家絕對不會投向山海,元照絕對不會歸附世家,蓋因朋友和敵人不是自己選擇,利益的架構天然指定了兩者。但江湖門派至少不全是這樣。」
它將一根尖爪抬起,像根豎起的食指:「在江湖上,門派的地位不來自上方的賜予,也不來自下方的簇擁,而來自於門人的武藝;在門派內,領頭人的地位大多不來自於四方的拱衛,主要來自於自身的修為。盛雪楓尤其如此。」
大明白了:「所以,弈劍南宗的選擇,不在於弈劍南宗該怎麼選,而在於盛雪楓想怎麼選。」
狡點頭:「不錯,以及江湖重意氣,多賭性,門派的選擇,往往都是決斷者的選擇。各家歷代大掌門人,因情、因怒興兵者不在少數。」
少鶖道:「那盛雪楓又因何肯跟燭世教合作?」
狡微笑:「那就不知曉了,也許燭世教的某位聖使是他的老情人,也許他就是越瞧台主越覺可恨。」
少鶖暗暗看了陸吾一眼,威嚴的虎面沒有反應。
「盛雪楓肯定沒有老情人。」勝遇忽然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人也不會愛上女人。」
幾隻禽獸都看向它。
「在我看來,盛雪楓在西庭之變中伺機圖謀,倒並不稀奇。」勝遇道,「【眸無丹絳】一直就是這樣的人,對權力有種病態般的胃口。」
「勝遇前輩認得盛雪楓?」
「西邊有名有姓的人,大約都認得。」勝遇立在金杆上,看向少,「你在仙人台沒拿到他的檔案嗎?」
「拿到了,我知道他五十九歲,個子不太高,生得也一般。三十五年前就做了南宗掌門,二十餘年前登入天樓,近十年來沒有什麼消息。」少鶖道,「他做宗主時好年輕。」
「嗯,承位那年,他才剛剛登入謁闕。」勝遇有種特異的語速,似緩實快,「那是樁古早的爭位舊事,和隴地李家牽涉。那年他師父暴亡,宗主之位空置,門中沒有天樓,修為地位最高的是師叔【日輪】李驥,乃是多年的謁闕,擱今日應當在鶴榜前二十里。」
「李驥要做宗主?」
「沒,李驥推舉他做宗主。」
「那何來爭位,跟隴地李家又有什麼關係?」
「因為一年之前,盛雪楓剛剛娶親,新婚妻子正是隴地李家的女兒,也是李驥的侄女。」
「————唔。」
「李家一直想將觸手伸入門派,雖然勢大,但成脈絡的武學傳承、對龐大江湖的影響是他們求而不得,現今來看,那也是一次基於此目的的嘗試。」勝遇道。
「那後來如何?」
「後來,似乎盛雪楓被迫逃離了弈劍南宗,但時日很短暫,大概只一兩個月後,李驥和那位侄女就都被殺了,由此他才真正握緊弈劍南宗的掌門之位。」
少微怔:「修為勢力都不如人,都到了逃離的地步,怎麼短短几十天就翻盤得勝?」
勝遇道:「這我倒也沒打聽清楚。」
「原來也是打聽麼,我還以為前輩是親身經歷。」
勝遇瑰麗的瞳子看了他一眼:「我瞧起來這樣老嗎?」
「————」少鶖沉默,心想你自己說跟越爺爺、應前輩認識,那還能年輕到哪兒去,但好在知道不說出口,於是裝沒聽到,只看向陸吾。
陸吾道:「三十餘年前,大唐正是亂武之年,中樞對四方缺少控制,很多舊事都沒有清晰的調查記錄,究竟如何,恐怕只有當事人知曉了。」
大道:「既然盤不出來,我想也不必糾結,少鶖眼下不便,那就從兵部發道調令,遣長孫車領禹城兵馬去一趟南宗。盛雪楓不在,段澹生伏誅,齊知染、
周碣也都受縛,那就把南宗翻一遍好了。
座上幾位都無異議。
「我另有一事想要詢問。」少看向陸吾,「關於瀚海鷹的堯天武。燭世教不是已在大唐境內被清剿,前年又在兩隴連同歡死樓清理了一回,記得案卷說幾無行跡」。怎麼會又在隴地出現?」
「前年清剿之後,兩隴確實已沒有燭世教、歡死樓的蹤影,一年半來仙人台嚴密監看,確實也沒有入境或新生的痕跡。」陸吾道,「歡死樓和燭世教已經在兩隴失去影響力,雪蓮之禍也沒見他們的蹤影。」
「那今日之事————」
「但我們沒法把大派山門搜一個遍。」陸吾道,「以及,燭世教總有幾位我們盯不住的身影。這麼多年來蔓草難除,其背後之人幾乎沒有露過行跡。」
「你說這次是————」
「正如我們當時所談,西庭之權,值得一切隱在人間背後的陰影出手。」
少鶖沉思。
「至於天山相關,你都已看過,仙人台也沒有更新的消息。」陸吾道,「當然,於我們而言,很多事情也不必全都弄清楚。」
少鶖看向它。
「沒人能撼動和遮掩的,是西庭之主的名位。登上它,一切該清楚的都會清楚,不清楚的也會失去意義。」陸吾道,「所有陰影,都會被驅逐出西境。」
它抬起尖銳的爪,叩了叩桌面。
一隻乾淨的白玉之盤出現在桌面正中,宛如升起的圓月,於此同時,每個位次之前也都出現了一隻空碗。
「今日之宴,請少鶖為諸君置。」
裊裊仙音飄起,宴桌肅靜。
少鶖立在枝頭,向盤中投以西庭之珠,注入觜殿之泉,佐以紫竹之葉,烹以參殿之火。
清泉初沸時,又投下南宗的劍氣、《釋劍》的蓮芽,以及嗓中被塞入的一捧冰雪之味。
「西境所歷一切,盡數在此。影翳紛繁,我心如冰,這盤沸酒標定的是【西庭承位】。」少鶖探翼道,「請吧。」
他先取了最大的一碗,一飲而盡。
而後陸吾、勝遇、狡各取一碗,大取了一小盞,連英招也分得了一口。
陸吾嘗了一口,閉目輕喟:「味冰微甜,口舌如割。久無此等大宴了。」
這盤酒的重量高過上次的雍戟之血何止百倍,宴桌几人一一飲了,似乎都微醺似醉,各自倚在位上,闔上了眼睛,仿佛洶湧的波濤在腦內撞擊。
「有勞諸位撥冗來聚。」陸吾輕聲,「就請將我們該走的路走到盡頭,將我們眼中的未來落為現實吧。」
它端起面前滿滿之碗,最後一個將其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