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不老幽縷(2/2)
余清竟然習得這一劍。竟然在這一刻用出來。
真是突兀的一劍,分明優勢,他自己都一定先折損小半劍勢,但又如此得其暴烈之三昧——刺殺之劍豈有合適的時候,正合在最突兀的時刻!
這一劍並非極快,它只是銳利得能夠刺穿一切攔截,殺意的極致正是有去無回。
【雲寒】,但云全被清退。
【飄迴風】,但風也被刺破。
裴液腦中一瞬過了三十道劍招,最後只立定收劍,任這一劍筆直穿透了自己的咽喉。
場上寂靜,血從少年口中大股地流溢。
余清緩緩抽劍而出,其實他是有些挫敗。
他知曉少年會那一式飛羽之劍,他也料到自己多半也會不知何時就陷入其中。
但他確實已竭盡全力地去注意和預防了,竟還是沒察覺到一絲一毫的跡象。
白色的羽毛從頸間可怖的傷口生出,凡軀羽蛻,仙軀復生。
余清望著這一幕,他等待的也正是這一刻。
某種龐然的東西從劍上探出了頭,在羽毛生滿屍體之前,已將其一口吞了下去。
裴液復生於三丈之外,身後卻只剩幾片殘破的羽翼了。
而那條龐然巨物完全從余清的劍中遊了出來,凌於劍台之上,人們幾乎能感到那宛如實質的重量。
北溟魚。
意劍天下千百,形態繁複,難以強弱區分,但若一定要分個高低,前十之中應有此劍一席。
萬種意象為之食,悠遊龐然,長生久視,余清劍上顯然已蘊出這《莊子》中的神魚,因此昨日台上顯露後,余清的姓名才一夜之間盛行於神京街巷。
除非以傳說中的心劍,不然如何勝過這樣的意劍呢。
裴液仰起頭來,【飛羽仙】還是第一次這樣勉強脫身,仙人之意確實沒來得及加之於身,就被吞食殆盡,他望著頭頂這游曳的、不可一世的巨大生靈,它好像有形體,又好像沒有,自由自在地生於天地之中。
已朝他壓覆過來,張開了大口。
其實意劍的對決很簡單,如果你要首先施用意劍,就得承擔將對方拉入意境的責任。劍意若不令人信服,那就是自作瘋傻。
裴液的飛羽仙隨時施用,正因他的劍有這種魔力——從那樣的劍光中生出羽翼,似乎是件並不突兀的事。
對方如果足夠清明,或者劍道視野足夠高,自然可以無視、隨時脫出,譬如如果明姑娘不想,就可以不受他此劍影響;你也可以隨時收回你的意劍,重新轉入拙劍來分勝負。
但如果對方也接受了意境的挑戰,兩柄劍同時轉入意的世界後,那麼勝負就必須在意境中分出了。
兩人是同時自願走入了對方的意境,進入之後,就沒有再隨意退出的道理。
無論哪一方想要離開,都得先突破對方的意境。
但突破本身就意味著勝利。
裴液是主動用的飛羽仙,余清是等著他用。
裴液邀余清進入「意」的世界,余清欣然而往,走進來並且關上了門。
《北溟魚》正是為此時準備。
整個冬劍台屏息凝神,余清和他的魚占據了九成九的劍台,裴液只有孤伶的立錐之地,這一幕的對比如此強烈,余清揮劍,大魚向下輕輕一吸。
裴液沒有進入它的口中。
他望著它,抬掌,手指尖真氣凝寒,生出來一滴水珠。朝著它輕輕一彈。
水滴沾上了飛散的殘花敗葉,打在了這巨物的嘴角。
然後細弱的幽暗絲線從那裡開始蔓延起來。
向著四面八方,以一生二,以二化四……千萬繁複,無邊無垠。人們靜然啞然,一張無比細密的、無孔不入的網,遮蔽了冬劍台的天空。
午後烈陽,但四周幽冷而昏暗了下來。
余清不能動彈,大魚掙脫了兩下,也僵硬不再動彈。
這些絲絲縷縷細弱且溫柔,毫不在意它這兩下造成的巨大破壞,它重新擁抱了它,無數的絲縷很快重新連接在一起。
大魚本來沒有形體,但絲縷令它具有了形體,像一枚好看的大繭懸墜於空中。
余清也被這絲縷連接,覆滿他的肌膚,生長進他的七竅,整副軀體僵冷不動。
邀請你進來,自然是真邀請,又不是空城計。
皇城之前,數十萬人之間的劍台,幽若地心,靜如山夜。
它們早已存在於那裡了,只是才剛剛顯現。
【朝同發·暮同凋】
由來朝生暮死,千年屈指一夢。
裴液收劍入鞘,一切形意枯萎潰散,鯤老海盡,余清臉色蒼白,跌坐盤腿。
「承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