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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夜深影濃,正宜靜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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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館裡燈燭暗淡,裴液左右看了看,從桌上端了幾塊點心,朝著樓上登去,推開鹿俞闕的房門,裡面空無一人,他繼續往上走,直到頂層的露台上,在影翳中見到抱膝的纖細身影。

平日沒有人來的地方,很安靜,月亮藏在雲後,光只薄薄的一層,仿佛一揮就散。

裴液走過去,把點心遞給她,鹿俞闕低著頭,沒有說話也沒有接。

裴液收回手,在她旁邊盤腿坐了下來。

「裴液少俠,在你看來,《釋劍無解經》是不是本來就很沒用。」

裴液轉頭,女子看著地面,大半張臉埋在暗中,視野正中心是條黑而細的睫毛,挑出來輕顫著,很纖秀,很清晰。

裴液因此有一個新的發現,未必光越黯淡,越難照亮細小之物,也可能只剛好夠描摹出這樣的纖微,大塊反而一片黢黑。

「《釋劍無解經》取徑很高,雖然遠遠沒有完成目標,但也是門好武學,不可二見。」裴液道,「怎麼這樣說呢。」

鹿俞闕不說話。

「因為我隨便翻翻就學會了嗎?」裴液道,「若是因此產生誤會,那我向鹿姑娘道歉,為我過分卓越的劍道天賦。」

「————」鹿俞闕嘴角彎了一下,她真的很容易被逗笑,即便這種時候,但即刻就又木然。

「即便道啟會裡,也沒有很多門派以探究劍之本質為先的,《釋劍無解經》有這種追求,而且做了很獨特的探討,自成體系,我學了之後有不小獲益。」裴液道,「只是它不適合在江湖爭鬥上顯出威力,只練它會成為那種境界很高的人,但不是打架的高手。」

「————嗯。」

裴液看向她,雨里奔波了一天,即便有傘,衣發也全是半濕了,腹與腿之間夾著那只有些髒舊的包裹。

那夜離開劍篤時唯一帶出的東西,後來她的劍丟了,衣靴也換過兩輪,只有這隻包裹一直隨身。

「我也沒料到,奚前輩會說其實並無什麼法子。」裴液轉頭望向欄外夜色,「我能理解抱歉,這樣說不對,世上本沒有感同身受這種事」」

「為什麼會沒有用呢。」

「為什麼會沒有用呢。」鹿俞闕低聲,木然垂頭,「那父親死得又有什麼意義?」

3

「劍篤沒得又有什麼意義————我這樣子活下來,又有什麼意義?」

裴液安靜地看著她,這時候他有很多話可以說,譬如人的意義不是在一本武經上,譬如你活著,劍篤別苑的精神就還在你身上,但他知曉沒有任何一句話能消解這種巨大的荒誕。

鹿英璋向西境江湖發信時是一位英雄,他一定經過了很艱難的掙扎。他不知曉的是雪蓮之後有多深的水,他知曉的是這種力量他絕對無法承受,但他看著自家武經沒再生長的小芽,還是決定將之公諸江湖。

蓋因他選擇相信。

相信眾派能在危難之前聯合一處,共克禍難,寧肯直面雪蓮潮之後龐大未知的黑暗,願意做那個舉起的火把。

這些事裴液能想明白,身旁的女子一定更不知道想了多少次。

在父親死後,離故土千里之外的陌生床榻上,一次次揣摩追躡這份心境,把一切對劍篤的溫柔懷戀都寄托在那隻小小的包裹上,一有空隙就打開鑽研琢磨,每從思念中嚼出一份悲痛,就新獲得一份力量。

也許這意義並不存在,但她一定是這樣想的令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於九泉之下微笑頷首,令劍篤的犧牲輝煌於西境。如果可以重來一次她一定會阻止父親,但現在她是最後的劍篤少主,會畫好劍篤最後的尾巴。

如今說這是一場誤會。

《釋劍無解經》上並沒有遏制雪蓮的法子,是因為父親見識短淺,他理解不了這突兀而來的一切,自以為掌握了什麼。

弈劍南宗也真以為他掌握了什麼,不久前他才向盛雪楓寫了信,所以他們下手毫不留情。

就這樣可笑地,劍篤被抹去了。

那不是兩個字,那是她的父親、母親、師兄、師妹、玩伴————多少可親的長輩,多少年輕的同門,一張又一張熟悉的臉。

「沒有什麼意義。」裴液沉默一會兒,輕聲道,「我不想欺騙你,鹿姑娘,苦痛並不總有意義,上天給你世所罕有的苦難,未必就附帶至關重要的使命,有時候它就是一文不值,艱難忍受過去,也換不來什麼東西。」

鹿俞闕把頭埋在膝間,忽然淚如雨下,裴液安靜坐著,聽著身旁不成調子的抽噎。

「因為人得自己去尋找意義。」他輕聲道。

「忍受的事情沒有意義,去做的事情才有意義————你能聽到嗎,鹿姑娘?」

鹿俞闕抽泣著,半晌:「那,父親去做的事情,有什麼意義?」

「如果沒有意義,」裴液道,「怎麼會令我遇見鹿姑娘呢?」

」————」

鹿俞闕抬起一雙淚眼。

「令尊之宣稱,西境江湖誰人不曉,我就是聽聞令尊的號召而來;明日謁天城內千派匯於中城,也全是因鹿俞闕」這個名字。」裴液道,「而若鹿姑娘兩日奔逃、竭力活下來沒有意義,我又怎麼能在大月湖邊遇見鹿姑娘呢?」

「但裴少俠辛苦把我救出來,把我帶來謁天城,我卻什麼用也沒有————」

裴液把食指放在自己嘴上,學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鹿姑娘,我認識的是鹿俞闕,不是《釋劍無解經》。無論你有沒有帶上它,我都會帶你來謁天城,都會帶你登上天山的。」裴液看著她,「你忘了咱們初回見面嗎?可沒有說,你的《釋劍無解經》里一定得有法子。」

「————」鹿俞闕想起來了。

面前的男子清澈乾淨,和初見的第一眼一模一樣,那個時候,他確實從沒提《釋劍無解經》的。

一節哀。惡人一定會血債血償的。」

一鹿姑娘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

說了又怎麼樣呢?

說了,我們就可以討論,追查。

如果我說是天山呢。

那我們就去天山。

走吧。此去天山一千里,我帶你去問。

他那時是這樣說的。

「.

「」

「鹿姑娘,我從來不覺得你的用處」在《釋劍無解經》,恰恰相反,我想,是《釋劍無解經》早已將意義帶給了你。你還沒來得及意識到罷了。」裴液道,「何況,奚前輩雖然那樣說,但也未必就對。如果你覺得《釋劍無解經》尚有內情,就自己為它尋找,畢竟偃偶來奪之事,奚前輩尚未解答。」

「————裴少俠,」鹿俞闕呢喃,怔怔看著他。

「嗯?

「」

「」

「————沒什麼。」她低下頭,擦乾了淚。

「不哭了?」

「————從裴少俠上次說過後,我已經很少哭了,這才,」她哽咽一下,「第三回。」

裴液笑笑。

「明日,明日的集會怎麼辦。」鹿俞闕靜了一會兒,道,「我這裡弄砸了————」

她望著清寒的夜色:「雪蓮不可遏制,那西境真的要亂起來了,我想,很多人本來也就在等《釋劍無解經》的消息————」

不知又有多少人不該死的人莫名死去。」她怔怔想。

「我最喜歡三國,你最喜歡什麼話本?」

「————什麼?」

「你喜歡看三國嗎?」裴液拄著腳腕。

「還,還行。」鹿俞闕又拿袖子抹了抹眼。

「你喜歡裡面誰?」

鹿俞闕仰頭想了想:「曹操和陳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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