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一千里行(二)(2/2)
「下了。不過我發現了。」年輕人將貓和鳥從床上拎起,「你睡床罷。不必客氣。」
「那你,沒去提醒我。」鹿俞闕瞧了瞧他,抬著眼睛,「我還以為你中招了。」
「你不是正在洗浴。」
「……哦。」鹿俞闕在桌旁坐了下來,手腳併攏著,「我要重新易容一下嗎?」
這時她將那張浮腫的臉終於去掉了,新沐而出,白膚黑髮,又成了引人注目的劍篤大小姐。
「不必了。易容臉上悶得很,反正也避不開什麼。」年輕人把貓抱在懷裡,「他們也不大靠臉認人。」
鹿俞闕正是想問這個,他們是怎麼被發現?如今被發現後難道還住這裡?花傷樓訊息極快,被一個咬住,如今一定已是整片圍上來。
但她朝這人望去,他望向窗外,確實是認真想事情的樣子,但臉上瞧不見緊張感,也似乎無意提方才的刺殺。
鹿俞闕又想起那幾下驚心的刀光劍影,至今她不能理解那一切是怎樣發生,他既沒見過自己出劍,也沒見過店小二的出手,甚至好像都不會用瀘山劍術。卻偏偏就用幾句話令她殺死了強敵,那種輕飄的流暢之感到現在還令身體戀戀不捨。
她從沒見過,也沒聽說過這樣的事情。這是劍術造詣嗎?那也太天方夜譚。還是有其他洞察之法?他眼睛確實很清亮……他應當是真的不能動武,那再有更厲害的殺手來該如何是好?
她怔怔望著年輕人的背影,心裡百轉千回……忽然他轉過身來,稍微驚了她一下。
「我去給你請位郎中,再買兩身衣裳。」年輕人道,到床邊提上了劍,「你到床上歇息吧,我夜裡反正不睡。」
鹿俞闕一驚:「我自己留在這裡?」
她有些發毛地看向那具僵立的人偶。
「無礙。」年輕人把那隻小貓放在了她面前——它真是玉黑可愛——笑笑,「幾刻鐘而已,我把小貓留給你。短時間花傷樓應當不會來了,倒是瀘山難免圍追,但總可安穩一夜。」
鹿俞闕這時候學會遵從他的安排,點點頭目送他推門出去。
望著關上的門想了挺久,抱膝喃喃自語:「這人行事正派,溫和有禮,應當不是惡人。但他又不會動武,帶著把劍做什麼?」
她愣了一會兒,莫名轉過頭,桌上的黑貓仰頭安靜地看著她。
「把小貓留給我又是什麼意思,小貓能有什麼用。」她看著這雙碧眸喃喃。
「嘰嘰!嘰嘰!」窗前的翠鳥蹦來蹦去。
年輕人所言不錯,確實一夜無人相擾,隔壁的兩具屍體仿佛不曾存在。
鹿俞闕久違睡了溫暖舒適的一覺,縱然在凌晨便被叫醒,這也是她身體狀態最好的一個早上。
但走下樓時,她的身體就繃緊起來,寒毛一根根豎立。
這是真氣盈身時才能享有的敏銳,大堂里熙攘熱鬧,但至少三道目光在隱隱盯著她。
但身旁的年輕人如無所覺,要了三盤小菜,兩人吃了,便即出門上馬。
很快鹿俞闕就意識到這半天一夜休憩的代價是什麼了。
大月城,恰因毗鄰大月湖而得名,它不是離瀘山最近的城,但也只一百二十里。
兩騎從城門馳出時,兩側遙遙隱隱之處,就各有幾十騎遠遠綴了上來。
花傷樓也須隱跡藏形,這裡正是瀘山掌控之地。
劍篤、流影、瀘山三家,劍篤取徑最高,唯收純於劍、敏於劍之人;流影立派最靜,居於湖心之中,往往不問外事;瀘山入世最深,廣收附屬,周圍八九州,都是它的觸角。
昨日大月湖邊死去一位脈主並百名內外弟子,整個瀘山已如一隻大手,朝著這裡緊緊攥了過來。
大月城中九流幫派,都是他們的耳目。
「瀘山山主,可能要來了。」猶豫一下,鹿俞闕還是拈著兜帽偏頭,「他叫焦天河,修為極深厚,修為用劍號為六州第一,實際也排得進前三。咱們騎著馬,是跑不過他的。」
「嗯。咱們奔一個時辰就好。」年輕人望著前方。
「……」鹿俞闕憂心地兩邊張望,所謂雙拳難敵四手,焦天河甚至未必是最難對付,如今這片土地已被少則幾百,多則千餘的瀘山麾下滲透得徹徹底底,每一雙碰上的眼睛可能都在記錄他們的行蹤,幾乎再沒有可轉圜的地方。
其實從昨日這人帶她入住時,此時的情勢就是一種必然了。
那白衣人也只是趁著蘆盪殺了些不知情況的弟子,若陷於這等重圍,他恐怕也一樣難以脫身。
但瀘山山主確實是贏不了那白衣的,她想。
於是她又悚然地想到,花傷樓其實只是那白衣的眼線。
花傷樓沒有再追過來,昨夜死了兩人之後也什麼都沒再發生……因為他們已經確認了。
他們並不像瀘山一樣在這裡眼線密布,但他們就如附骨之疽,掛住之後就再甩不脫。他們也不需要一次一次地執行刺殺,是白衣需要一個方向而已。
……他一直在找她,自從在大月湖失去蹤跡之後。
「那個穿白衣的兇手也會來。」她偏頭道,「咱們更跑不過他……你上次是怎麼躲開他的?」
「嗯,蜃境。」
「腎……什麼?」
「一個手段,不太好解釋。回頭想聽再說給你。」
鹿俞闕沉默了一會兒,兩騎並轡飛馳,晨月淡天,風葉向著身後呼呼掠去。
「我想聽很多事,但是你不說給我。」她偏頭小聲道。
年輕人偏頭看了她一眼:「你想聽什麼?」
「你到底想怎麼樣?」鹿俞闕偏頭看他,憂慮道,「前面有人接應嗎?」
「沒。」
「那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麼,我、我不太敢問,也怕影響你。」鹿俞闕抿了抿唇,「我同你講實話,我不知曉你的打算,但我心裡很擔憂,就這麼一直往前奔馳……當然,我沒用處,幫不上忙,也不需要知道,但、但……你能告訴我嗎?」
年輕人瞧了瞧她,忽地一笑:「鹿姑娘,你誠懇可愛,一定很多人喜歡。」
「……」
「是這樣,因為我就是在等他們,所以剛好令你歇息一天。等的人也不是焦天河,他沒有意義,得更後面的某位才行。」他轉過頭去,溫聲道,「我也沒什麼打算,就是找個開闊的地方而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