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一千里行(四)(2/2)
但她忽然感覺自己的頭腦從未如此清醒。
蓋因這兩人的相見在她看來如此突兀。
是啊,本來就是如此的。她想。
白衣追丟了她,殺了大月湖畔所有的瀘山弟子也沒找到,他當然認為是瀘山將她帶走了。即便在後來花傷樓的刺殺里,年輕人也沒顯露自己的存在。
瀘山聽聞消息下來時,只見血染湖畔的屍體。
他們當然認為是白衣帶走了她。
他們對自己是那樣勢在必得,白衣留下的痕跡觸目驚心,焦天河對抗不了的人,「天四隼」對抗不了的人,當然就得有更厲害的人出面。
若自己失去了蹤跡,他們就會調查,但自己一直大搖大擺,那雙方當然就會一同追殺。
直到這裡。
鹿俞闕瞧見了兩人的出手,但又什麼都沒瞧見。
白色的身形閃爍了一下,像是太陽刺眼後的恍惚殘影。
路徑上五顆頭顱無聲無息地掉落。但這條路徑不是朝著焦天河,而是朝著她。
他來到了她十丈之內。
那斗篷佩劍之人已經不在馬上。
河畔風聲簌簌,兩人都形如鬼魅地朝她而來,昨夜她想是不是未知之感才使得白衣那樣恐怖,就像如今那人偶也不再那樣遊蕩在噩夢裡。
但這時候她知道並非如此……這種鬼魅一樣的人,是真的存在於現實中。
鹿俞闕毫不懷疑他們任意一個都能獨挑了劍篤、流影、瀘山三派……「江湖之深,如淵似海」,父親令人耳朵起繭的話又響起來。
所以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三日來逃竄的可笑,自以為連夜奔亡,似乎逃離了那噩夢之地,但其實連人家的掌紋都沒有爬出。
無論多謹慎小心、多幸運連連,本質上,她都絕不可能逃離。
不是落於他,就是落於他。
「鹿小姐。」五丈,覆面下那張臉似乎笑了一笑,「初回相見,沒料到你生得比畫中更美麗。」
鹿俞闕身體止不住地顫抖,但她咬牙眥目地直視著他。
她覺得自己沒有那樣怕他了,縱然心肺還是像在痙攣,她流著淚想,其實他也不過就如此,他們也不過就如此,到現在也沒弄清楚因何聚於這裡。
三丈,兩個人也許要交手了,鹿俞闕止不住地想彈起逃走,但她知道自己的腿很軟,跳起來大概只會仆倒,她強壓著恐懼,唇咬出血來,也努力昂首瞪著他們。
如果《釋劍無解經》註定被人拿去,那麼也就只有這點驕傲留給劍篤別苑。
但兩人竟好像真地被她這個眼神嚇住了。
像是兩道席捲的狂風驟然剎止,楊樹林中都鼓盪起溢散的狂流。
一丈,兩人立於她面前,相隔也只一丈,竟沒有動手。
他們死死地盯著她。
握劍的手都暴起了青筋,宛如兩尊定住的石像,鹿俞闕怔怔愣愣地流著淚,她從沒有料到,從沒有想過這兩人身上也會出現這樣的反應。
「上使」的兜帽被驟停的風帶到後面去了,露出一張瘦削的男人的臉,很硬朗,但這時候嘴唇死死抿成一條線,壓得全無血色。
白衣覆著假面,挺直立定,他似乎沒有什麼變化,但肌束繃起的形狀隱隱浮凸在衣上,兩息,汗液在他握劍的掌心發出了細微的嘰滋。仍然絲毫不敢放鬆。
樹林裡寂靜得肅殺,時間都仿佛停止,鹿俞闕忽然脊骨熱顫般一悚,她猛地回過頭。
年輕人就安靜地站在她身後,和初見時一樣,衣衫乾淨,肩上馱著黑貓和翠鳥,手裡拿著一柄秋葦也似的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