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一千里行(三)(2/2)
確實什麼都不必管。
馬速沒有絲毫削減和變向,鹿俞闕俯臥中只有半邊視野,年輕人望著前方,手中長劍像是一隻翩飛的蝴蝶。
瀘山弟子們的劍每一式都那樣毒辣,但沒有任何險象環生之感,都被隨手格去,而瀘山弟子們沒有全力駕馬的餘裕,於是他接一劍,耳旁的蹄聲就少一個,好像只是幾息過後,他們就奇妙地擺脫了重圍,年輕人還劍歸鞘,馳著兩匹奔馬,兩襲斗篷在風裡飛盪。
鹿俞闕依然趴在馬脖上,偏頭看著他。
在過去二十年以來,她記憶最深的劍來自父親;在過去二十年又三天以來,她記憶中關於劍的印象被那夜的三道劍光和鬼魅的白衣完全占據。
她恐懼、悲怒,又對那樣的劍光揮之不去。
直到現在,另一種莫名的感覺從心底氤氳上來——正因他沒有認真全力地去用劍,反而有種令人心癢的東西在呼之欲出,鹿俞闕眼睛跟著他的手還劍歸鞘,心裡幾乎一時忘了是在奔逃,期待著他再次將它拔出來。
她覺得這個人變得更陌生了。
年輕人垂下頭來,正對上她的目光。
「好像到了,鹿姑娘。」
鹿俞闕一怔,直起身來望去。
他們抵達了她所言及的河畔,正是與大月湖相連的水流,生著一片鬱鬱蔥蔥的楊樹林。
這時候天亮起來了,金色的晨曦染了半邊林子,稍微不那麼冷,鹿俞闕摘下兜帽,風把她的髮絲飛揚了起來。
周圍一個人也無,身後的蹄聲還未趕來,一片短暫的寧靜。
「真漂亮。」年輕人望著河流,「我來到西邊後,最大的感覺就是乾淨。總覺得天曠地遠,連水色也更純些。」
「少隴……和這裡差很多嗎?」
「很多。少隴沒有這樣冷,草木蟲鳥就多。山也比平原多,連綿深險,沒有這樣開闊。」年輕人下馬解劍,也把兜帽掀起來,牽著馬到樹邊拴住,「稍稍一等吧。」
鹿俞闕聽說過薪蒼之秋和大崆峒雪景,但她沒有去過少隴。
「他們很快要來。」她回眺一眼,抿了抿唇,「我們突破了他們的圍攏,他們現下應當追得很急……我們要躲一躲嗎?」
「我躲一躲,你坐一會兒可以嗎?」年輕人把她的馬也拴了起來,在樹下找了塊柔軟的草甸,「這兒就行。」
「……什麼?」鹿俞闕怔住。
「你一個人坐在這裡,等他們追上來。瀘山,還有你口中的那個白衣惡鬼。」年輕人認真看著她,「鹿姑娘,可以嗎?」
鹿俞闕心一下就被恐慌灌滿了。
她見這個年輕人只一天不到,連他的身份來由也一無所知,但兩天裡的孤身躲藏的恐懼已深深刻在心裡。
她臉色煞白地看著他,手好像下意識想抬起來,但嘴唇動了兩下,只道:「……好。」
她咬緊了唇。
年輕人看了她片刻,認真道:「多謝,鹿姑娘,你很勇敢。只要一會兒就好,沒事的。」
「轉過頭去吧。」他道。
鹿俞闕回過頭,然後忽然心中一空,她猛地轉回來,身後空空蕩蕩,風拂楊葉,杳無人影。
「……」鹿俞闕轉身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劍,淚水啪嗒啪嗒滴了下來。
她說不清是因為什麼,也許是恐懼,也許是孤單,也許是年輕人的離去把她投入回最真實的處境,那些暫時挪開的記憶又翻湧上來。
鹿俞闕極快地抹了兩下眼睛,擦乾了濕跡,挺直了腰背望著兩人所來的方向。
騎士們奔馳而來了。
約有一二百騎,大多是瀘山在冊弟子。
一過山坡,幾百隻眼睛就盯了過來,直直奔沖而來。
鹿俞闕握緊了劍,但他們沒有沖入林中,而是在外面停住了,緩緩散開,成半圓圍攏之勢。本來影影翳翳的楊樹林在四面八方的注視下仿佛被刺穿照亮。
焦天河。
這鬚髮灰白的男人立馬於前,背負一柄重劍,凌厲的目光釘在了她身上。
鹿俞闕身體緊繃,幾乎升起被全然洞穿之感。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這位鷹視狼顧的山主威嚴極重,修為極高,「天四隼」此時一人一騎,隨於他後面。
「賊人,藏頭露尾!屠戮我瀘山弟子,竟不敢現身嗎?」焦天河握劍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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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