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誰將此劍(上)(2/2)
裴液道:「當然加,先芳才不貪這種功勞。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她加完之後,你補不補一句『有勞了殿下』?」
「有勞了殿下。」裴液拿塊饅頭咬在嘴裡,提起了筷子。
李西洲含笑倚在一旁,瞧著他,裴液話比往常少,一邊咬著饅頭一邊思索。
李西洲瞧了一會兒,偏頭看向台上:「在想顏非卿的事嗎?」
「……嗯。」裴液點點頭。
「本來,你是打算跟天姥打嗎?」
「天姥,本來是打算試一試的。」裴液盯著兩塊兒肉,慢慢咀嚼著,「因為我想好好打一打這個羽鱗試嘛,還是儘量全力以赴。」
李西洲安靜了一會兒:「但顏非卿不一樣是麼?」
裴液緩緩點頭,片刻道:「顏非卿不一樣。」
李西洲沒有答話,瞧著寬闊無垠的劍台。
顏非卿確實和天姥不一樣。
道理很簡單,和顏非卿認真打,一定會受傷,甚至是重傷。
和天姥可以比較劍藝,但顏非卿修的劍力與雷法,他的心劍是【火問】,只要他認真,就一定會傷到你,你距離戰勝他越近,處境就越危險。
天姥至今還在臉色慘白地調息。
而且還很難贏。
毋庸諱言,那個幼年時的名字重新在他心中散發出了某種神異的光芒,那時候他是偏僻山城裡的武館學徒,這個名字是鳧榜上首屈一指的新貴。
每次拿到鶴鳧冊先去找這個姓名,看著它在上面躥升少年會驚佩地張開嘴。
而它確實從來沒有變過,幾百名時像不屬於那裡,一百名時像不屬於那裡,三十名時像不屬於那裡,到了十名,他依然好像不屬於那裡。
一掠十名,登臨天姥之上。
到現在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已又坐在楊真冰旁邊盯著貓發呆。
裴液得承認,這個人很難贏。
而無論勝敗,打完這一場的結果都是,他得拖著傷疲的身軀面對雍戟。
也許在羽鱗試的劍台,也許在武舉的擂台,並沒有什麼不同。
「我跟顏非卿說說,讓他讓你一局。」李西洲道,「不然就不許清微在大唐傳教了。」
裴液道:「我有個更好的法子,把他關進蜃境,讓他出不來,缺席,這樣自然取勝。」
他嚼著肉與饅頭。
過了一會兒,李西洲輕聲道:「若無把握,你也可以和顏非卿隨意打打,體面些輸給他就是。反正武舉你從雍戟身上找回場子。從名聲來說,人們也不會認為贏了雍戟的你比贏了天姥的顏非卿弱。」
她講這話時望著他,這時裴液吃完了饅頭,看著劍台,沒有說話。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了。
當然是南區二人的對決。
鹿尾和雍戟立了上去,裴液卻沒有回到修劍席上,依然和女子立在這裡。
壬午年鱗試之決的倒數第三場,眾目睽睽。
仙人台唱名:「四進二之決鬥,一擂,龍君洞庭鹿尾,對,雍戟。」
裴液倒是第一次從這個最大眾的角度看鱗試,他在小樓上看過、在屋頂上看過,更多的還是在列席上看。共同點是,無論換到哪裡,都是俯瞰的角度。
但這裡不一樣,劍台挺高的,看遠處台中心的兩人都得抬著些頭。
鹿尾看起來平和而認真,雍戟瞧來危險而凶戾。
「龍君洞庭,鹿尾,家師【今世司命】黃颺。」
雍戟望著他一言不發。
每當這襲黑衣登台,人們的心就再次提起來,心肺繃緊。
在雍戟、顏非卿橫空出世之前,鹿尾是今年最受矚目的一位。
他登上台時,人群就翻起了巨大的聲浪,早在真正展露實力之前,就已穩踞第二之位,人們對他的期望只有三成是保住名次,剩下七成都是於本屆勝過天姥。
或者至少動搖其位置。
鹿尾今年二十三,在前十里確實是年紀最大的一位。如今已沒有機會再贏天姥了,但人們還是期待看見這位洞庭真傳展露鋒芒。
——十六人決以來,帶來驚喜的選手實在太多了。
雍戟、余清、裴液、顏非卿……鹿尾早就居於第二,怎麼可能沒有埋藏的實力呢?
先把雍戟這個暴徒打下去!
但其實裴液瞧出一些危險來——上一場面對群非,雍戟就已不再尋求搏鬥了。如今他沒穿上新衣袍,上身依然赤裸著,猙獰的銳刺已隱隱突破了肩頸,完全固定下來了,漆黑中泛著隱隱的紫。
「其實還是挺好看的。」李西洲忽然道,「山海之血的骨甲。」
「以為自己天下無敵。」裴液淡聲,「弄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確實脈境的絕大多數都處理不了山海之血和仙瞳。」
裴液沒再答話,鐘磬三聲,場上的斗殺開始了。
無論如何看不慣,雍戟確實從中獲得了沛然難御的力量,如今已經完全成熟,鐘響的一瞬間,他就如一枚弩箭臨在鹿尾身前。
像只展翼的雕。
鹿尾卻未必是幼鹿,他抬眸認真地看著他,一霎兩道鏘然的拔劍聲,交鳴出迸濺的火花。
而後是蛟龍甩尾般砸來的長槍,鹿尾傾劍一接,整個人大鳥般飛在丈高之處。
和群非那一場的情形再次出現——黑衣的世子在這片劍台上具備著壓倒性的力量,每一次和他拼劍,都必須承受一份力量的劣勢。
以及這種劣勢帶來的後果。
鹿尾固然是天下頂尖的劍者,卻並沒有超越脈境的體魄。
但他直視著雍戟,長劍在空中輕輕一點,空間就如同破碎,折射出了鏡片般的光澤。
而後以此為中心蔓延,千千萬萬片,粼粼波光,整個冬劍台仿佛變成了一面破碎的鏡子。
裴液周圍的人群驚呼起來,台上的鹿尾好像消失了,抑或說每一個鏡片中都有一個他。
在其他任何時候人們都沒有見過這樣的劍術,鹿尾也從來沒說過,但他在第二合就展開了這樣的劍。
少司命劍系的三道支柱之一《鏡》,同時涉及意劍、真氣、靈玄三道,放諸天下,本就已是一等一既高且奧、集大成的難學劍術,何況要脈境學成,還要劍者冥感靈氣,踏入術士之門檻。
正因如此,它才展開了這樣一面「小劍界」。
確實是裴液看見這門劍的第一個感受,固然沒有明姑娘手中那種純煉劍意、隔絕天地之能,但它確實是一片任劍者徜徉的領域。
裴液能清楚看出鹿尾的用意,這個領域也許有很多效果,但在這裡最大的效果,就是可以暫時避開雍戟的正面和無拘的割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