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內外(2/2)
她晃了兩下,還是沒有坐倒,虛弱笑笑:「那日燕王刺客殺我,只差半寸,此後至今志不曾奪。難道今日我怕死嗎?。」
和尚沉默良久。
「今你二人俱在我掌中。」
「不錯,鮫宮遲早會被將軍湮滅,屆時天地封閉,將軍殺我二人只要一指。」李西洲道。
「世子身負【白水】,又有山海之體,最難被奇劍刺殺。二十合之內,便能分出勝負。」
「不錯,無論如何想,裴液這時勝不過雍戟。」李西洲淡淡一笑。
「殿下在做困獸之鬥。」
「然也。」
和尚望著李西洲,李西洲也望著和尚。
久久無言。
「二十合已經過去了。」李西洲再次垂眸伸手,「禪將軍請選吧。」
……
裴液提起鞭腿,狠狠砸下,將雍戟從三丈高的空中重重砸落在地。
然後他直衝而下,提膝再次砸上雍戟腹部,雍戟咬著牙,還是痛咳出一口鮮血,騎在身上的裴液散發如同獅虎,拳拉滿弓,一拳砸向雍戟面目。
雍戟抬臂格住,同時一拳撞上了少年的肋部,骨聲咯吱作響。
兩人的血混合在一起,貼肉搏殺著,雍戟偶爾帶給少年明顯的傷勢,但與此同時他被全面壓倒,裴液的進攻如同狂風暴雨,拳、劍、心神……雍戟幾乎遇不見在赤手空拳搏鬥中能與自己相持的脈境,但少年確實算一個。
他顯然沒有太受過拳腳武藝的訓練,江湖上稱名的幾樣拳掌全不沾邊,但偏偏對搏殺有著極敏銳的感知和極正確的理解,尤其如今在蜃龍真血與鶉首的加持之下,雍戟幾乎難以招架。
更重要的是他也難以專心放在搏鬥上。
【白水】的流逝才是最重要的問題。
雍戟束手束腳,幾乎不敢與他過多接觸,而裴液則似全無顧慮,每一拳都如挾風雷。
而隨著少年也掌控一部分【白水】仙權,操水帶來的優勢已明顯變小。
二十合過去,雍戟一直在被動防禦著,咬牙冷眸地盯著他,想要找出改變發生的緣由,他這時甚至不敢啟用觜星守,只怕【白水】在暴露的一瞬間,就被直接奪去。
直到他忽然注意到裴液再次只用劍做了迴轉,提拳砸來。溫熱的血濺上他的臉,他忽然一個靈醒。
瞳孔驟縮地怒吼道:「你身上,怎麼會有蜃龍真血?!」
裴液並不搭話,再次直衝而來。
但雍戟的臉已完全冷下來了,沒有一絲表情。
仿佛剛剛二十合所受的一切憋屈與壓制都將在這時爆發。
既然知曉是蜃龍真血,那麼就不必盲目猜疑了,唯一的辦法是,在【白水】徹底流去之前,就徹底利用其帶來的優勢,終結這場戰鬥。
二十合下來,【白水】也不過流去了五分之一。
白水之下,你能堅持一個二十合嗎?
「觜星守·白水幻君尊位。」雍戟冷望著少年,咬牙喝道。
鮫宮之內,幾十丈水域如同翻起巨浪。
……
「我知曉了。」良久,和尚輕嘆一聲,「是蜃龍真血。」
李西洲不語。
「殿下在入蜃境的時候,為的就是這樣東西;殿下在拿到這樣東西的時候,就已想好了今日。」和尚望著女子,「因而才放那少年進來嗎,可他又因何能繼承蜃龍真血呢?」
「途窮夢遠而見靈,如此溫柔的一座世界。」李西洲抬起手,夢幻般的水波盪在她的手心,她輕聲道,「禪將軍,你們既從未正視過蜃境,又怎麼能觸摸蜃境的魂魄呢……每一隻仙狩締契時都有它的傾向,蜃境當然也有。」
和尚默然一下:「但即便面對蜃龍真血,世子在猝不及防之後,仍然足以取勝。」
「是,請選吧。」
李西洲與和尚平靜對視。
要選什麼呢?二人都心知肚明。
在雍戟進入之後,鮫宮成了一個黑盒子。
再打開的時候,誰也不知道其中結果是什麼。
禪將軍已掌控了此處大半天地,他有很多個選擇。
繼續盤坐七八個時辰,這裡沒有任何人能威脅到他,蜃境遲早會徹底納入他的掌控,屆時一切問題都不是問題。
或者最應當做的,鎖困天地,消耗鮫綃,女子遙在遠方時他不大有法子,但如今二人自投羅網。李西洲顯然已經用盡全力了,雍戟會殺了裴液,他會殺了面前的女子。
或者有一些更極端的選擇。
他已經將這片天地掌控八成了,他有超然的偉力,他可以付出很多代價,包括自己的身體和性命——離開這裡,或者在更短的時間內打開這座鮫宮。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他在強行和這座蜃境的規則對抗。
如果他這麼選,意味著他相信在那個黑盒子裡,雍戟會輸。
雍戟輸了,就會死。
燕王府能接受這個結果嗎?
燕王府接受不了。
和尚看著對面那個臉色蒼白的女子,她的眼神微疲而安靜。
她知道燕王府接受不了。
李幽朧剛剛與雍戟訂親,他們還沒有完婚。燕王府在神京經營一遭,如果帶不回去【白水】,至少要帶回麟血。
最妙的是,李幽朧的婚約正是這位女子推動的。
就算他做出選擇,禪將軍與雍戟,依然至少要死一個。
如果他真的做出選擇,禪將軍與雍戟,至少還可以活一個。
……但這一切的一切,是建立在黑盒子裡,雍戟微不足道的失敗可能上。
雍戟本來就會得勝,當然會得勝,他消耗自己手中的一切去干預鮫宮,那麼等於救下了裴液。並且天地將失去封鎖,前面一切為掌控天地做的努力付諸東流,他會陷入虛弱……面前的兩人可能還會再次利用鮫綃離開。
被面前這位女子一唬,他就杯弓蛇影地做出這種自毀長城的行為嗎?
和尚沉默。
真是與修為無關,一個落子,天樓也不得不在棋盤對面坐下,與她對上一子。
和尚沉默之後,又復沉默,最終只化為一聲輕嘆。
「殿下孤身履險,真有勇也。」
他闔了下眸子,睜開眼時猶疑全拋去了,像又在年輕時的殿裡陪著師兄誦經。
他不再猶豫地抬起了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