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我永勝我(2/2)
每個人都困於「自我」的殼子之中,裴液心想自己也不例外,大多時候他絕不會懷疑自己的用劍,有時他發現自己有所錯漏,但那並不是他超越了自己,那個斷定什麼是錯漏、什麼是正確的念頭才是他自己。
所以那天夜裡他理解不了自己怎麼忽然被祝高陽一隻胳膊拎了起來。
如今正是在擁有了這種清晰的觀劍視野後,裴液有所意識——如果也將自己完全當作一個客體來觀照呢?
自己是基於什麼出劍、自己每一劍的邏輯又是什麼?是不是在有些人眼裡,也那樣纖毫畢現?
嘯烈的劍光再次直貫左眼而來,裴液抬劍一卸,讓開半步,叮然的交擊中,一絲血線和斷髮從視野中飄過。
灰影平靜地看著他,他也平靜地看著灰影。
「你好。」他擺了個口型。
它真如仙人立在自己的世界,從現身之初就不可一世,如今它在池面上縱橫來去,肆意揮灑著自己的劍道造詣。水、風,乃至陽光都是它的武器,池面都被鋒銳的劍意切割成棋盤般的塊狀。
劍在它的手上就是權柄本身。
裴液則是狂風暴雨中的一片葉子。
他沒有發動過任何一次攻勢,自下池後永恆地保有冷靜與平和,每一式攻劍臨身,他就會最小程度地挪動自己的身體、架一下自己的長劍——總是在最奏效的地方。
除非到了萬不得已之境,才用出某道令人一怔的劍術,在誰也沒有看明白的時候就翩然脫離。
整個園子不知何時已陷入了絕對的寂靜,鹿尾的優美、商雲凝的冷闊都不能比如今池上這一幕更動人心魄,在心劍之中,「意」分明在更淺一層,因此一切意劍之境都不能籠罩園子,只能倒映在池下,影響池上雙方。
但如今冰玉般的碎屑已經蔓延出水池四五丈遠,春草上遍是霜痕。
灰影的劍極銳而美,那不是園中任何一派的風格,或者說除了如今這一幕外,你再也尋不到這樣的劍。
而那少年仿佛每一劍都要死去,但偏偏一直在閒庭信步。
裴液觀察著它的每一劍,也解析著它的每一劍,這種感覺頗為奇妙,有時候他分不清自己在內還是在外,不知曉自己是在看自己的劍還是別人的劍。
但漸漸他熟練起來了。
好像有那樣一個冷靜的、理性的自我凝成,注視著眼前一切的用劍。
「這一劍不好。」他想。
「下一劍你肯定又要那樣用了。」他又想。
漸漸他發現他看得越來越清晰,預判得也越來越准,面前這道灰影的皮仿佛被他一層層剝開,直穿透到最深處去。
灰影當然沒有把掌握的劍術都用一遍,實際上裴液的用劍一直精準而克制,從來不會生硬地使用成型的劍術。如果他用了,那麼那時候往往是某個關鍵的節點,或者是取下敵人頭顱的時刻。
這場弈劍打到現在,灰影也一共只用了五種劍術。
【雲天遮目失羽】【神公洗劍】【飛羽仙】【崩雪】以及《扶柳劍》的【遽風漂葉】
裴液這時候意識到了這五劍織成了一道什麼樣的致命之網。
通過這五種完全不同的劍術,它同樣完成了對自己弈劍理路的規摹。
它在這時也意識到面前對手的這一模一樣,所以下一劍幾乎完全出乎裴液的意料——它直截了當地啟用了心劍。
它當然是對的。
在前面的弈劍中,裴液為了觀察而失了許多劍勢,那麼他唯一的勝利方法就是在心神一層。
而更妙的是,他們本就處於一式心劍中。
心劍中一切的勝負優劣,本身就映照著心神的長短高下,如今它劍上壓了裴液一層,自然也就在心與心的博弈中同樣占據上風,所以就在這一刻,它搶先用出了這道心劍。
一瞬間裴液幾乎不能分辨這是不是種錯覺——他好像不是在春光明媚的劍宴上解一道勝敗皆無虞的劍題,而是真正實實在在地直面了這位心中之我,只要一個恍惚,他是會真的死於自己的心劍之斬下。
【鏡】透亮的顏色似乎發生動搖,仿佛將被什麼替換,那是夢一樣輕薄的冰色……幾乎難以解釋這一幕,絕大多數人都沒有看懂,那是一式心劍中誕生出了另一式心劍,鋒銳的枝芽正要穿破外面這層殼子。
但一切在更早一刻便被終止了。
裴液沒有令這真幻之念煩擾思緒。
縱然灰影只用了五種劍術,但他們兩劍交擊了近百次,其中有一萬兩千二百次劍動。在每一次劍動里,裴液都能把摸出那最本質的脈搏,而其餘那些所有劍術的形狀本來就存在於他的記憶中。
不必從灰影身上見到,他很清楚自己會如何使用。
自握劍以來,值得一提的劍術,他一共習得十三門。
《開門》《扶柳》《雪夜飛雁劍式》《玉翡劍》《崩雪》《無拘》《春之六劍》
現下每一門都清晰地拆解在他的頭腦里,他沒有什麼時候比這時更清楚自己會怎麼用每一式劍,那些靈光在這時候看來並沒有什麼玄妙,一個劍道上的自我被他徹底解剖出來。
池面上的薄冰重新鋪成,目中所見的一切都化為玉質冰色,灰影漸漸洗淨成一道琉璃般的影子,手中握著一柄琉璃般的劍。
它一掠而來。
而當這個自我被解剖出來之後,裴液欣慰地發現一切與自己的預想一樣。
他沒有變成一個理性至高的,再也不能以命感、以靈覺出劍的劍者。那些一切被理性拆解的、被他清晰看見的命感之劍,全部化為新的認知融入腦中,他重新塑造出了一個獨一的、新的自我。
他再一次被困在名為「自我」的殼中了,這時候他又覺得自己無所不能,覺得自己的劍玄妙非常、而且絕對難以被看懂。
唯一的區別的這個殼子比上一個大了太多太多。
突破命感之劍的瓶頸,不是什麼「寧死不擇」,也不是轉而用理性去勝過命感,鹿尾幾位真傳並不真的會用命感之劍。
裴液才真的會用。
命感本身確實是可以拔升的,他想,仙君就有世上最難以企及的命感,越爺爺也不是第一次握劍就會裸心見刃。
眾目睽睽之中,那片冰玉世界裡,灰影以一道絕對難以理解的劍光掠向他的咽喉,那身影美妙而迷人,宛如起舞。
裴液一如既往閒庭信步地闔上眼睛,在感受泛起時輕輕抬劍一敲。
如鳴環佩,灰影冰玉般的長劍泠泠碎去,然後是這道影子本身,再然後是整片尚未成型的冰玉之境。
最後是腳下的池子。
【鏡】清脆的碎裂聲響在每個人的耳邊,人們再次同時看到了那截映著藍天白雲的劍身被一隻蒼老的手推回了劍鞘。池塘的水新鮮地波盪起來,打濕了少年的靴子。
園中久久寂靜。
要勝過一個全然的自己,實在是件天方夜譚的事。
好在自離開奉懷以來,裴液已做過許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