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燃犀(2/2)
絲帶竟然在這裡柔柔地綁了個結,裴液不知道這觸摸不到的絲帶如何被彎繞系起,但它確實是一朵杏花的形狀,裴液放慢了速度朝它而去,當他來到它面前時,腳也就忽然觸到了地面。
裴液在這裡頓了一下,把手腕慢慢往前遞,絲帶就隨之而變短,當腕子與這朵杏花重合時,它就緩緩消散在了水中。
而後它寄放的石面上,就在裴液的注視之下,生出來一朵洛神木桃。
裴液看著它生長、發苞、綻放、舒展,顏色淺淡,形態小,花瓣也少……不是洛微憂,這是遇見水主時從腕上生出的那種花。
裴液瞧了它兩個呼吸,再無任何變化,它就只輕輕搖曳著,像在跟他招手。
裴液拔起來將其吞入了嘴中。
頃刻間,一切混亂整理為有序,凶暴消弭為靜謐,黑暗淡化成清明。
腕上一朵淺淺的鱗花生成了出來。
但裴液沒有低頭去看,他有些怔怔地望著眼前亮起來的視野,忽然意識到大明宮裡的蜃境是一處荒蠻的邊疆。
它不過剛剛存在了二十年,而冷寂的明宮八池也實在沒有什麼新鮮事可供它更新。
但龍湖不一樣。
四千年的萬物蔓延、生死輪轉。
在裴液摘起洛神木桃的石頭上,許多隻漂亮的、指甲大小的魚蝦群伏在上面,游曳著啃食水苔。
而這是方挺漂亮的青色玉石,它處在一株高有四五層樓的大樹之下,裴液從沒見過這種樹,大概只生在如此水境,也許是春季的緣故,它生著淡粉的花,密密麻麻鋪了一樹。
那花形確實頗類杏花,裴液大概捕捉到了女子當時為什麼在這裡系上這樣一個形狀。
再往前望去,是一片繁美之境。
柔軟青碧的草,異色的花,珊瑚、叢木、高樹,高空飄搖的、巨大而淺淡的紗幕樣的生靈,星星一樣緩慢飄動的群體……但又絕不逼仄,入目只覺廣闊。遠方犬牙狀的山峰高高豎起,如同支撐著天幕。
一切的景物、生靈,都在凡界從未見過,不知它們是如何在過往的幾個千年裡演化出來,裴液一眼望去,幾乎看不見重複的事物。
它們整體的色調依然冷謐幽美,但一切都太寂靜了,而且帶有一種令人不安的虛淡。
荒如大明宮池那樣的邊疆,裴液在初次墜下去時都遭到了水狐的伏擊,那口毒砂鑽心蝕骨的痛現在還令他記憶猶新。它陰損謹慎,十分難纏。
如今他也遇到了幾隻鱗妖,但都是直愣愣地在上層巡遊,見到他後就齊齊衝過來——裴液知道它們已成了傀儡,但他沒料到除了那種東西,蜃境之中竟難見一隻正常的、生機勃勃的妖靈。
而且一切的草木魚類也都往虛淡墜去,仔細望去像會動的影子。
有一種統一的、龐大到遮覆全境的力量,正在將一切抹去。
他停了幾個呼吸,再次順著腕上絲帶的指引往前飛掠而去,在一刻之後,他再次服用了一朵女子留下來的木桃花。這次是在一叢蘭花的旁邊,女子挽的結也像一朵蘭花。
而越往前行,蜃境的虛淡就越明顯,連鱗妖都遇不到一隻了。
裴液低頭看著腕上的絲帶,自他見到它起,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了。在這過程中他跟隨它下水,吞吃了它留下的繩結,但它自始至終沒有一點反應。
既然是將兩人連起來的帶子,難道她感受不到自己嗎?
如果女子真箇無恙,為何直到現在那端都沒有傳來一絲一毫的回應?
它纖弱地飄在眼前的水裡,仿佛一樣死物。
這種想法一下攫住了裴液的心緒,他緊緊握著劍向前馳游,漸漸遠方的山丘越來近了,山丘之後,更高大的是兩棵相隔百丈的、極其繁茂的樹,似乎從亘古一直生長到現在。
景物開始變換,但裴液全無心去看,直到來到一片寬闊的平地,他身形猛地剎止。
他直直盯著地面,見到了一直在恐懼的東西。
血。
大量的血。
不是紅色,就是那樣清冽柔軟的質地,流淌在地上就如液化的玉,無數的小魚小蝦在它周圍環繞,似乎嚮往而又敬畏不敢靠近。
潑灑在一方大石上,然後流淌下來,在地上積累成一灘。四下呈現出令人觸目驚心的噴射狀與拖拽狀。
兇器的形狀就留在石上,那是一個尖銳而粗壯的棱,刺入石中近手掌長,把幾道清白的衣縷留在了這裡。
雍戟沒有說謊。
他確實刺了女子一槍。
而且是整個貫穿,將她釘在了這方大石之上,又將她挑起、拖拽半丈,意圖將她整個斜著剖開。
在重傷之下生命頑強的搏鬥是修者的特權。沒有了血,他們還有真氣。
裴液難以想像,一副受些風寒就要裹緊大氅、抱著暖爐的身體,怎樣在這樣暴烈的一槍下存活?
這是三天前的事了。
裴液掃視而去,大量的鱗妖的屍骨鋪滿了這方地界,它們有的死於一擊之下,有的死於彼此的撕咬……蜃境的安靜似乎在這裡找到了答案。
「雍戟……」裴液沒有聽到自己的低聲喃喃,他垂眸瞧著這些血的延伸。
絲帶在這些血這裡停駐了,從這裡開始再沒有女子挽起的花結。
而且裴液也不大需要這條絲帶了。
女子一路流淌的血像螢光一樣亮在他的眼裡,雍戟追出去的痕跡也過分顯眼,那柄沉重的鐵槍在樹上石上都留下尖銳的刻痕。
裴液向前走了兩步,兩隻鱗妖忽然從樹旁暴起,嘶叫撲來。裴液抬手扯住一隻,壓著另一隻按在了樹幹之上,爪斷骨陷,綻裂的血噴射出來。
裴液抬起拳頭,緊繃的臂上肌束爆發舒張,兩隻鱗妖的頭顱蓬然綻成噴射的西瓜,少年的拳頭死死嵌進了樹幹里。
清泉滲入皮膚,在五感歸位之後,這些鱗妖在他面前確實與瓜果無異。
兩頰咬起的肌束隱現一霎,少年收回拳頭,臉上全無表情。
他沿著血跡向遠方望去,越往前,終於又能見到這些鱗妖了,對岸的山上,它們在那裡聚集起來,不停嘗試往裡鑽著,幾乎遮蓋了整個山脊。遙遙隱隱,像是無數蠕動的蟻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