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命犬(2/2)
「堯天武」「魯適」之頭即斷於前。
裴液手正接住仆倒而來的屍體。
飢餓了不知多久的稟祿張開了深淵般的大口,遠比龍心恐怖,一尊巨大的霜鬼以極快的速度化為瑰藍的液體,湧入他的體內。
一種令人心驚膽顫的氣勢在他體內極速騰起,男子並無天樓的天地諧同,也沒有用玄氣壓人的習慣,但他站在那裡,就已令人感到窒息般的壓迫,心臟失控般狂跳起來。
這是什麼?
南都不知道,她惶恐地掙扎站起,男子沒有表情,也沒有看她,抬臂並指,向她一指。
祭台邊角的劍化作一道鋒銳的流光,一劍穿透了她的咽喉,將她「奪」地釘在了身後的火台上。
與此同時他將手收回,成君劍同樣化作一道流光,正撞入他的手中。
「念在簪雪的情面上,我可以暫不殺你。」他望著回過身來的連玉轡,「除非你再有任何一個動作。」
裴液持著這柄劍,面對著老人枯瘦的身軀。
「你看起來還不太會動彈,連掌門。」他道。
連玉轡看起來確實遲鈍而艱難,「蜚」帶給他龐大的力量,但同時他也要盡一切力量去掌控和對抗,即便他已熟悉龍心,距離完全消化這龐大的身軀,也還有著相當的時間。而且他已將大部分的力量用於封禁玄圃。
裴液正回歸自己的巔峰。
來自仙君的給養十分珍貴,稟祿一旦補給,這具身體九成九的問題都會得到解決。
首先是沉重的傷勢,直面真天之後被碾得稀碎的身體,縱然被屈忻縫縫補補,重新拼湊成人的模樣,依然脆弱如紙。稟祿依然優先治癒自己的宿主,而且它是遠比屈忻更不講道理的醫生。
其次是真玄,九生五百一十二枝的經脈樹在乾枯數日之後,終於蓬勃地迎來了沃土。另一具霜鬼之軀也吞入腹中後,它甚至再次迎來了生長。
再次是仙權。心神境中固然還有仙君的注視,身體卻已從真天的損傷中恢復,神名再次銜在嘴邊,螭火、白水,都不必再小心翼翼地使用了。
最後是劍。劍態可以暢快地使用了。
一個握住劍的,處在巔峰的裴液。
四天之前,他在謁天城正面殺了段澹生。
連玉轡將天地之力壓下來,就如前番在玄圃之門一樣。
但裴液沒再被他禁錮了,早在前年十二月的冬劍台上,他就能應對天地的包裹。
【袖虎】獵獵燃燒起來。
連玉轡看著他,緩慢地將一部分力量從遠處調回來。
即便是當今天下最當紅的後輩劍者,要對抗此時的他也力有不逮,他可以斬下段澹生的頭,但斬頭對此時的連玉轡沒有意義。
但裴液沒有去斬下瘦弱老人的頭顱,藉由袖虎,他長劍一划,從中脫身而出。
風雨聲噪,裴液立在他的天地之鎖中,背劍在後,只輕聲念道:「群玉。」
仿佛某條遙遠的線被牽動了。
幾個千年裡,也許無數人立在這片土地上念誦過這個名詞,憧憬的、疑惑的、痛苦的————尋覓中的呼喚,或者睡夢中的呢喃。
但從來沒有人抵達這裡,抵達這裡的人里從來沒有正確的人。
幾千個春秋過後,物非人非,此時這兩個字,第一次從西庭之主的口中念誦。
應從他的呼喚。
群玉山自腳下顯現。
「是真如幻,似假還真。」姬滿說,「絕大多數時候,遍尋玄圃也不會見到它的蹤影。在西庭已崩解的情況下,只有兩件事情會導致它的出現一上即西庭心之照顯,下即玄圃瑤池之齊備。」
此時裴液知道什麼是西庭心之照顯。
這是一座睹之龐然的高山,只是它是慢慢顯化的,不是粗暴地降臨這裡。
而是從更高的尺度上,從無到有地出現在這個世界,這個過程進行得十分自然,似乎這個世界上本就留有它的位置。
它先吞沒了整片祭台和空地,然後朝著林中延伸,那些醜惡的花木怪獸一接觸它就詭異地消失不見,已經成形的實體中,漂亮的玉石正滾下來。三人同祭壇一起,被它慢慢地往高處頂去。
裴液曾以為它沒有那樣高大,此時發現是相對而言。
仙氣氤氳,在這污濁滾滾的雨中,一座乾淨的山慢慢地、不可阻擋地拔起,如同天帝的律令。
它最先要刺破的,正是玄圃的封禁。
連玉轡即刻反應過來,要在天樓之前強行喚起群玉,這分明是天方夜譚,不必全數力量回歸,他也足以打斷這個過程。
他朝裴液拔地而起,猛如一頭瘦虎。
但裴液沒有看他,正如「西王母之夢」所言,他唯一的事情,就是抵達群玉之山。
一道無形的、不可突破的屏障橫亘在了連玉轡與裴液之間,如同劃分兩界。
「裴液」用一個怪異的嗓音曼聲誦道:「法法法元無法,空空空亦非空。連掌門,就此止步吧。」
那確實是「裴液」,只不過是另一個他,身體上沾著泥水和葦葉,表情和肢體都頗奇異。
偃偶。他的額上不知如何貼了一道黃符。
但偃偶念不出這樣的句子,連玉轡認不得這種語氣,南都也沒有聽過。只有裴液熟悉。
這種仿佛含笑的狡黠,乃是「狡」的語氣。
三十里外,周無纓瞳孔微縮,最先注意到這種崩潰的趨勢。
她目光從李剔水身上挪開,提步便向其中邁去。
但一柄淚斑點點的竹鞘已攔在了她的身前。
周無纓猛地轉頭看向她。
李剔水淡聲道:「現在起,我不想進去,你也不准進去了。」
目光交接,兩道天地之力轟然撞在一處,周無纓臉色一白,跟蹌後退一步。
裴液什麼也沒有在意,一切與他無關,他認真接引著群玉山的拔起。
上古之神山,西庭之肇始與結尾。如今,無論這裡遵循過誰的律令,又被誰以人力修補過,從即時起,唯一的至高律令回歸了。
首先它「注意」到近在眼前的玄圃,這污濁之物不是西庭需要的東西,它早該隨上一次崩塌而消弭,如今一切應回正軌。
這個過程看起來很緩慢,需要大量的時間,但它從現在正式開始了。
玄圃重新打開。
「求你————別————」南都怔怔,聽見自己喑啞的喉聲。
命運當然無可更改。
你儘管燒盡心力、用盡運氣清除掉燭世教。李緘的意志才剛剛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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