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割頭(2/2)
成百上千隻蜚目,一瞬間凝望向了中央的那襲紫衣。
紫衣霎時如遭雷擊,皮膚在極短的時間內由紅轉白,又開始褶皺泛青、繼而開始傷損、腐爛。裴液依然低著頭,從他身後仗劍輕盈躍起。
「你怎麼一」魯適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南都。
但這顯然不是問話的時候,蜚目在飛快侵蝕他的身體,傷損之處,那些眼睛已經從血肉里鼓突出來。對謁闕強韌的靈軀來說,這種傷害離致命還遠,但也不能算是皮外傷。
魯適沒有躲避,他擡掌握拳,奮力催動。一霎之間,百丈靈玄之內,騰起難以忍受的高溫,所有蜚目都被灼燒地閉上了眼睛。
確實是極強大的一位謁闕,裴液在玄圃之外,也不總能見到這樣浩蕩的靈玄調動。簡直是造就一片火域。
南都長發衣裙也在高溫中獵獵飄蕩,焦黑微卷。但這時她拈出了一枚纖細的金簪。
天山煉器一系最高的成就之一,尖銳、修美,破金斷玉,三年才能煉就一枚,一枚往往只能使用一次。天下獨一份的法器,追躡的是西王母曾經投下分割池水的金簪。
在對方勁滿之時刺入,才如一下戳破漲滿的氣球。
【釣蛟金簪】划過一條金絲般的光芒,魯適凝眸望去,這一刻他確實對付不了這個,靈玄像豆腐一樣被切開。
但僅憑這個穿過他的咽喉,也不過就是一個孔。他已經過了可以被當做凡人殺死的階段了。所以他沒管這個,而且他看著下面一動不動、沒有後招的女子,忽然意識到他們打算做什麼了。那個年輕的劍客一直沒有露面。
這枚金簪只是用來破開他的真玄,以給那竊圖之人製造一個出劍的機會。
他經驗很豐富,經歷過不少戰鬥,遭受過設計,也設計過別人。重要的是他一直很冷靜。
意識到這一點,魯適沒有再管這枚簪子,他轉過身,果然看見了那個正躍起的劍客。這時候他們之間仍間隔十丈。
那年輕人顯然也沒有預料到他如此早的回頭,神情微微一驚。袖子隨即劇烈地飄蕩起來。
這是一個很安全的距離,魯適擡手朝他按去。
然後他感到頸前頸後傳來一道透徹的涼意。
這令他有些疑惑,但視野隨即開始向下墜落,他看到了自己一同墜落的無頭身軀。
墜落在地,草葉亂劍般插在視野前。死亡並沒有那麼快地到來,視野慢慢暗下去時,腳步聲傳來,一對靴尖出現在了眼前。一個劍端垂下來合上了他的眼。
「魯祭官,早歸聖軀。」她淡聲道。
裴液提劍走過來,一劍之後,真氣消耗一空,他低頭看著這具屍體,確實如南都所說,這是一件很有把握的事。
「他沒料到你能掌控蜚目。」裴液擡頭看她。
「並不是掌控。只是……一些聯繫。」南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裴液發現上面正新生出了一隻眼睛,「他猜測我會攜人逃入深林,因為我對玄圃掌控很深。但他並不了解玄圃。」
「那隻「蜚』有多強?」裴液道。
「………難以形容,猶如一片黑幕。」南都走在前面,「沒人見過它。」
「沒人?」
「你以為天山守護千年,對【玄圃】的探究很深,其實只是在外圍縫補;你以為燭世教敢捋虎鬚,對【玄圃】一定頗有了解,其實踏足的地方也不過冰山一角。」南都道,「玄圃有六百里,往裡深入二十里,就已經是人類難以踏足之處了。」
「燭世教什麼都不了解,怎麼敢跑到天山後園。」裴液又低頭看了看這具屍體,「他懂得也很少。」.……因為「他』了解。」南都沉默一會兒道,「他』了解一切。我們是他的手指,只要遵行他的意志就好了。」
「誰?」
裴液想起來:「是你那位一」
南都猛地回頭,血液扼住了裴液的聲喉。
「不要談論他。不要提到稱呼。」南都一字一句道。那種恐懼和警惕裴液第一次在這張臉上見到。「………我只知道,仙君的真名不宜多提。」裴液道,「但我債多不愁了,平日說得也不少。「他』難道也有相同的位格嗎?」
南都沉默下去:「………我不知道。他能知道很多絕對不該知道的事情,我根本想不出他是怎樣知道。」裴液皺眉:「你這句話說得嚴實嗎?」
南都看他一眼:「字字準確。」
「胡扯。」
「怎樣胡扯。」女子調節情緒很快,恐懼和壓抑消沒在神情下,瞧他一眼。
「「絕對不該知道』就應當等於不知道,除非你對「絕對』的想像力有所缺乏。」裴液道,「你和人論過劍嗎。概念要釐清。」
「貿然否定也不是論劍者的禮儀。」
「那你舉例。」
「假設,」南都道,「你喜歡在李西洲的東宮裡拉屎。因為這裡拉屎很舒適,不須遭受蠅蟲干擾,你在無聊之中就養成一個習慣,就是在一邊蹲一邊琢磨劍術。然後你從屎離開肛門的感覺中獲得一種靈感。」裴液道:「你……可以說得委婉一些。」
「不會太文雅嗎?」
「……不會。」
「然而這地方雖然有手紙,但肯定沒有筆墨。於是你的想法就只能在腦子裡轉,而且出去之後你既不會記下來,也不會跟任何人提起、談論。因為你不想在《劍典》裴液少俠的名字下面留下一門《如廁劍法》,更不想跟崔照夜、姜銀兒討論那種微妙的感覺……」
「好了,我理解了。」
「但你每天都要如廁,而且天賦很高,所以日積月累,這個靈感就慢慢成了一招劍術,它只存在於你的腦子裡,沒有在任何地方練過。總之,我的意思就是,你現在可能就真的會這麼一式劍術,這件事情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證明真……」
「我不會。」
「對,你不會,沒人相信你會,你也絕不會承認。誰也想不到你有這麼一式劍,包括黑螭、李西洲。」南都道,「然後有一天,你和「他』搏殺。你很幸運,也許「他』心情不錯,也許出於其他的什麼原因,你們到了劍斗的階段。恰恰又非常不可思議的,有一個空隙,竟然和這式劍完美契合,你這時只要用出來,就可以刺入「他』的咽喉。」
裴液看著她。
「然後你刺出這一劍,發現這是他專為這一劍留的繩套。」
「不可能。」
南都不再說話。
「沒有這麼一個人,會知道世界上的一切事情,若有,那他就是唯一的無上仙聖。可以讓世界發生他想要的任何事情。」裴液道,「有些劍理書會做這種假設,妄圖給劍設定這樣一個至高的目標,我說這是臆想。」
南都點頭:「我並不是說「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不然我嘗試的一切都沒有意義。但他確實會知道很多絕不該知道的事情,我不知道那是因為什麼……仿佛有一個無形無質、無所不在的幽靈。」「我還是不信。」裴液道,「你在他手下長大,容易被控制、設計,你的知見之壁是他設置給你的。你描述的情緒里已經全是敬畏,描述的內容恐怕不是客觀的觀察。」
………也許是吧。至少我希望是。」南都回頭看了他一眼,「我倒沒想到裴液少俠其實思維很縝密。是因為在天理院的訓練嗎?」
「「裴液少俠』?」裴液挑眉,「又開始裝文雅了?」
..…」南都沉默一下,停下這個話題,朝屍體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