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天命誰命(2/2)
劍刃比琉璃更加鋒利,斬痕是無色的一線,裴液半邊身體大幅崩碎,叮叮噹噹玉環墜地。
但這一劍也同樣斬在了姬滿自己身上。
他遠比裴液脆弱得多。
一瞬間他仿佛整個崩解,碎片像星子般飛滿天空。
兩劍交匯只在剎那,明透之境退去,兩柄劍撞在一起。裴液半邊身體鮮血浸透,一隻眼睛也被割斷,但姬滿幾乎露出了骨架,整個人顯得越發癲狂。
他太偏執了。
冰劍的鏡子面前,他簡直是一個扭曲的怪物,這樣的心是過不了明鑑冰天的。
但姬滿似乎意識不到,或者他不在乎,再一次怒吼著斬來同樣的一劍。
裴液同樣極艱難地承受著這樣的攻勢,冰鑒是裴液的心神世界給他的審判,他幾乎要將這種審判一同斬斷。
裴液心神境不是沒有受過嚴重的損傷,但那都是由仙君造成。第一次,一縷孤魂只憑一柄劍,給他帶來將要在怒火中窒息的感覺。
這種正面相見的對抗持續了不止幾輪,直到裴液被一劍刺入胸膛。西庭的風雪都被灼盡了,樓閣中斷,神山上也留下裂痕,如被大鬧天宮。
但裴液依然秉著劍,他一步不退地立著。兩年來的磨礪已經鑄就了他,從冬劍上用出真正的【無拘】開始,他漸漸不再迷茫地觀察這個世界,而是清楚地看到了自己。
姬滿以命為薪的怒火可以焚毀整個世界,也確實深深震撼了他,但燒不毀他,也改變不了他。裴液踉蹌了,他用劍支撐著自己,看著面前形銷骨立的身影。
姬滿已經將自己燒盡了。
裴液這時候想起來,「蠶蛻龍變」本來可以取得他的身體的,他沒有找到應對的方法,也大概率找不到。但姬滿自己將其停下了,撤去了,提著劍來到自己面前。
「你等了四千年,就是為了死在我的劍下嗎?」裴液同樣怒火滿溢,冷冷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怒什麼,也許姬滿的阻攔和「先生」的來去自由激怒了他,也許他早就是惱怒的。姬滿終於靜下來了,像燒盡的乾柴,他低聲呢喃了一句。
「什麼?」裴液道。
「【霽命】……就是我的命。」這道殘缺的身影低啞道。
他握不住劍了,劍從手中墜落到地上,依然帶著滾燙的溫度,深深插入雪地之中。
然後他歌唱起來:「天命誰命,我民誰民?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最後一點火星也熄滅了,仿佛怒火就是他的性命,他乾枯地倒在地上,慢慢消失在了心神境中。但那柄劍競然留在這裡,沒有鏽跡,上面掛著血和男人殘破的戎革。
由於它的存在,裴液感受到自己和西庭心產生了分隔。
他試著拔起、斬斷,但全都撼動不了,仿佛它身在另一個世界的規律之中,不受此界的影響。裴液沒有時間在意,他即刻轉身飛掠,即便身軀殘破、血色遍染,他依然大鳥般掠上了高空。在他的心神境中,那團黃葉掩蓋不了自己的身形。裴液提劍追上了它。
這柄劍剛剛斬去了姬滿的魂靈,猶帶冰冷的鋒銳。
「你贏了啊。」那團黃葉似乎微笑,但它依然在繼續往前,就要抵達那裡了。
裴液一言不發,一劍斬去。
那團黃葉在劍鋒之下潰散開來。然後沒再聚起,就此紛飛消散。
它弱小得令人意外,裴液微微一怔,感受到它從心神境中飛快地衰弱消失。
但似乎也本就如此。
它遙借南都之血降臨,就只是一縷薄弱的意志,全憑龍血才掌控祭,如今分出一絲進入裴液的心神,就更微小了。
「片刻後見。」它留下一聲淡笑。
裴液沒聽懂它的意思,他更多的注意力被眼前的東西吸引了。
和裴液的擔憂不同,黃葉越過了神山,沒有在上面停留。
此處是神山之後。
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裡,因為在感知中,神山就已是一切的中心,山前那些樓閣沒有探索的意義,都是大雪掩埋的死物。
背後當然也一樣,它被漫天的風雪籠罩,幾丈之外視線便即受阻,也無以探索千里的廣闊仙國。裴液嘗試強行進入過,但全是荒蕪的雪地,不辨方向,連樓閣也沒有。
但其實這團黃葉並沒有走得很遠。
大約只二三十里的距離,這裡就是黃葉即將抵達的事物一一扇青銅之門。
它還是嶄新的,立得端正筆直,門扇嚴絲合縫。
上面的八個字也清晰威嚴。
【許入禁出,玄圃無門】
裴液怔愣片刻,他試著繞過這扇門,向前走去,然後就進入那夢中的仙境了。
奇異精美的花木,不似人間所有。清澈的溪流,靈美的鹿和魚兒,以及佇立枝頭的鳥。
裴液毫不費力就辨認出了這裡,和西王母之夢中的一切全然一致。
只是一切都被風雪冰封了。
那些活物也都成了死寂的顏色。
裴液沉默地提著劍,沿著路向前走去,在夢中他沒有辨認清楚距離,但這時候他能夠細數了。二十里,裴液再次抵達了那座山,遍地玉石,顏色豐富而乾淨。它不矮,但也不很高,只是也被冰雪封住了。上面多半也不再有那位「西王母」等待。
裴液沒再攀登,他停留在山下。
這時候他明白,燭世教確實知道找到群玉山的方法。西王母之夢分給他的事情,也確實是最簡單的,什麼都不必做。
他問如何找到群玉山時,南都用那種難以言說的眼神看著他。
他知道這是哪裡。
一路鳥語花香,化作了妖木惡獸,但位置是亘古不變的。
從玄圃之門往西二十里,就是燭世教的祭。血腥味正湧入他的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