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師妹(2/2)
她也想不到他是如何做到,他已經絕對枯竭,兩天的貼身照護,她很清楚男子的身體狀況,在那種狀況下還能夠用出半式心劍破周碣與齊知染之死局,已經是天下劍者難以企及的上限。
若是他離開格子時誰也不帶一一他理應誰也不帶的,那種境況中不應寄付太多信任一一南都得手絕不會那樣容易。
但他選擇帶上了她,南都其實沒有想到。於是她得手了。這令她很長一段時間裡不願意去看他。但拋開這些不論,在那枚小匕插入脖頸之後,無論如何他都不該再有反抗的能力。
一個修者失去超凡之力後,就是一個普通人,於裴液則是一個虛弱瀕死的普通人,這樣一個人是不可能掙脫綁縛的。
尺笙也絕對會聽話,沒有人比燭世教內長大的龍裔更服從命令了。
她說了不要接近、不要言語,尺笙就一定不會給他任何機會。
如果他有什麼底牌,在馬背、在雪山上,在這一路許多時候他都可以施為,何必要忍到這種時候。……除非他是有意的。
在一切的意外狀況中,裴液失去掌控是排在最前面的一個,因為他是一切得以啟動的基石。而更重要的是此時沒有多少時間留給她了。
她已經殺死了長笛,另一邊在等她將人帶來,一旦稍慢,教徒們就容易發現不對。
但她不得不在那時殺死長笛,因為一旦和尺笙會面,她無法同時對付兩個。
每一環她都在心裡揣摩了無數遍的……但連續的行動在裴液這一環斷裂了。
必須要在最快的時間內將這一環撥回正軌,她沒有富餘的時間,她做的不是一件允許富餘的事情。化蛇之前,沒有多少東西敢靠近,玄圃的淺層南都早已來去自如……但忽然心弦輕輕撥動了一下。一線逼喉的鋒銳刺痛了她,千鈞一髮之間南都拔劍、傾身、格撥,清脆交擊地一響,兩道身影就此飄然分開。
在沒看見容顏之前,南都就知道自己遇到了誰。
《玉女劍》里的【瑤信步】,只有她用起來帶有鬼魅般的鋒利,十二歲一起對練時南都就牢牢記住了女子垂頭落回樹枝之上,雲發散亂,明眸帶影,衣擺髒皺染著污濁,手中【安香】泛著令人發寒的薄光。
「簪雪……」
「你還敢政……你還配,」石簪雪輕聲又冰冷道,「用【成君】劍?」
林中寂寂,南都臉色蒼白,她低聲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裴液在哪兒?」石簪雪聲音沒有起伏。
南都沉默:「都、都有誰下來了?溯明、雲升他們未入玄門,在這裡撐不住的……群非始終適應不了,你也不要讓她」
石簪雪猛地擡劍前指,其勁之大在空中爆開一聲尖銳的蜂鳴,宛如斬斷了女子的言語。她盯著她,眼中全是冰冷的怒火:「你敢再提一個名字,我就剁碎你的舌頭。」
南都怔怔望著她,兩唇漸漸無色。
她知道她為什麼能這麼快追上來,她一定是沒有等待別人。
八駿七玉里最熟悉玄圃的人,一直都是她們兩個。
她了解這些妖魔一樣的生物,她每下來一趟,總是拖到最後才回去,然後將一路遇到的這些東西畫進冊中,整理清楚,並且總會完整地抄錄一份給她。交給她時,還會一頁頁不厭其煩地給她講述它們的特性和危險。
她不知道她並不需要。
「我再問一遍,裴液在哪兒?」石簪雪漠聲道。
「我不知道。」南都低下頭,有些顫抖地握緊了【成君】的劍柄,真氣將肌束穩定下來,「簪雪,你不是我的對手……讓開吧,我沒有時間了。」
石簪雪如白鴻帶劍,一掠而來。
「丁」的一聲金鐵交擊。力道之大,攻勢之凶,幾乎已不是劍斗,而是拚刀。
一展開就是連綿不絕,劍影紛亂,沒有雜亂的真玄,兩個主體的軌跡相同的御使令數十丈真玄凝放為相同的形狀。
直來直往的《玉女劍》,沒有虛招與試探,南都很熟悉石簪雪在一切天山劍術上的造詣,就像石簪雪也很熟悉她的一切劍術一樣。
這樣的對抗有無數次了,用木劍、用鐵劍,在武場、在小院,在雪中、在花下……但從來沒有這樣暴烈,要殺氣滿溢地決出生死。
石簪雪是七玉的骨與志,南都是七玉的血與肉。其實很多人都能意識到,隱隱之間,正是她們兩個撐起了整個七玉。
石簪雪總是連續幾夜睡在典閣里、要麼就下山追索那些穆王仙藏的線索,整個人就像一柄堅韌不拔的劍,不斷打磨和矯正八駿七玉的方向。但劍總是帶著鋒芒,也不會回顧身後,縱然瞧著是八面玲瓏,內里其實能將人割得鮮血淋漓。
南都是天山上難得的春風,她能夠維繫八駿七玉之間的關係,也能維繫石簪雪和他們之間的關係,她把每件事都處理得很得體,也把每個人都照顧得很好。
在十四歲之前,兩人是形影不離的密友,一同吃飯、練劍、讀書、睡覺……取得七玉古劍之後,因為事務漸多,兩人不再如小時候一般形影不離,講話也漸少。
七玉聚在一堂說笑的時候,兩人都不大湊在一起,往往石簪雪在其中托腮打趣,南都溫柔安靜地立在一旁看著。因為七玉已是互托生死的「大家庭」,這樣的大家庭里不合適再有更親密的「小家庭」。但關係從未疏遠。
她們只是更忙碌,更默契,更心照不宣。而在一些特殊的時候,這種亘久的信任就脫殼而出……比如探索玄圃,比如照護裴液。
在一件不確定的事上,最令石簪雪放心的不是贏越天,也不是姬九英,總是南都。反之亦然。此時石簪雪冰冷的眼眸逼視著南都,每一次熟悉的拆招之後,這雙眼睛的痛苦就增添一分。她一劍用出去,就知道南都會怎麼防,南都果然也那樣防。這門劍她們一式式地對練過,坐在一起一招招地分享過。
南都望著這雙痛苦的眸子,心神恍惚,漸漸不知道自己手上在用什麼招式。
忽然「叮鐺」一聲金鐵震響,冰冷的【安香】破開了【成君】的防線,南都身心一驚,一劍已經冰冷地貫入她的胸口,這一劍殘酷冷血、毫不留力,帶著一股大力將她向後釘在了樹上。
石簪雪抵劍按在她的胸前,真玄暴戾地沖入這具身體。
南都一下痛苦地咳出血來。
「《玉女劍》本來就是我教你的。和以前一樣,你造詣比我精深,但還是勝不過我。你第一次用劍我就說過,你好像沒有劍心。」石簪雪低著頭,聲音和劍一樣冰冷。
「簪、簪雪……」
「十年來,深入玄圃,承名古劍,八駿七玉把性命和尊嚴都寄託給了西庭之主……你怎麼敢……」石簪雪噎了一下,「你也分明知道,我為此付出了多少的;……」
石簪雪擡起一張蒼白無色的、冰冷的臉,淚從兩頰流下來:「你怎麼……怎麼敢……這樣背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