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黃蟲(2/2)
石簪雪看向年輕人,裴液抿了抿唇,眼神和喉嚨都活動開了,低聲道:「把她綁回去吧,給她紙筆。」他看向南都:「把你提到的《周書》默下來。」
南都低著頭沒有說話。
其餘幾位八駿七玉也在這時候抵達,來到這裡時,他們看著面前這一幕也怔住。而且這時候才望見這座拔起的群玉山。
沒有見到燭世教,裴少俠也沒有生命之險,倒是一位陌生的老人立在那裡,掌門和南都跌坐在地。大家身上都帶著傷,姬九英和商雲凝尤甚,他們顯然還不知曉外面的事情。裴液動了動唇:「多謝大家前來奮身搭救。已經沒事了。」
離開玄圃沒有廢太多的力氣。
在玄圃之門外,他們遇見了兩位對坐調息的女子,她們似乎有過片刻的攜手。在見到李緘後,李剔水放鬆了下來,周無纓則重新握住了劍。
但無論如何,在正在崩潰的玄圃之前,兩方沒有再起衝突。眾人登上了群玉閣,如今這座高峰像是孤島,峰下的妖獸和花木像是波動的潮水。
八駿七玉和他人都去整休了。裴液跟著李緘來到崖頂。
可以比群玉山更好地俯瞰如今的天山。
「那人……現在是什麼情況?」裴液沉默片刻,道。
「我們暫時得以將他隔絕在天山之外。」李緘道,「算是暫時的勝利吧。不過實際上也是一種僵持。神京麒麟、玉皇道君、我聯手將他封鎖在「大唐』之外,但他一定也在想辦法重新進來。」
.……你們三位,合起來才和他僵持嗎?」裴液看得出老人的盡力,直面那襲黃衣絕對充滿了壓力。「入侵總是比防守簡單。」李緘道,「何況他也確實是古今無雙之人。不瞞你說,我耗盡力氣了。」「我以前從沒有接觸過……這種層次的人。」裴液沉默片刻,「即便仙君,也只是池剛剛降世的樣子,而且仙君沒有這麼像人……他究競是誰?」
「不知道。其實我找了六十多年,今日也是第一次見他。」李緘道,「大概在三十三年前,我開始意識到世上有他的痕跡。在現世的身份上,他可以確定是燭世教之主。如果你要一種更貼近本質的描述,我覺得他像一個舊世界的影子,一遍遍地執著於「過去』。」
「過去?」裴液轉頭看向他,「我剛才看到了……我不知道那是幻覺還是……我看見了天上的手,還有群峰間升起的紅日……但好像只是一場恍惚。」
現實確實沒有那些東西的痕跡,八駿七玉什麼都沒有見到,整個天山的所有人也什麼都沒有見到,大家只面對著流走的妖獸。已經確定的事實是李緘扼住了黃衣的腕子,而後他們說了兩句,黃衣便即退走了。對外面的人來說,他甚至沒有到來過。
「我覺得並不是恍惚。」李緘回頭看向他,「我覺得更可能的事實是,你擁有【鶉首】,並且親眼目睹了他的所為。那種脫離現實的可能性被你觀測到,固定在了記憶里。」
………「可能性』嗎?」裴液道,「你說,那些是真實發生了的事,還是只是某種預演……就像正一的事枝劍一樣。」
「我其實相信是前者。」李緘道,「那是發生了的事,沒有哪種預演是完全擬合現實。除了現實本身。但……如果他回到過去,那麼這種「發生』就坍塌了。變成一種沒實現的可能性。」
「你不相信?」
「我不能理解。」裴液抿了抿唇,「回到過去,有這種仙權嗎……為什麼你會這麼想?那如果現在他回到一個時辰前呢?回到兩個時辰前呢?回到十年前、回到一百年前呢?我們經歷的一切就全都忽然消失?」「我認為,一切我們已經歷的,都是確定後的最終結果。」李緘道,「也許過去的時間裡他回去了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但無論如何,都已包含在我們所認知的「過去』中了。並且不會再改變。」「事實上,如果不是你擁有鶉首,並且親眼目睹,你大概也不會有關於「紅日』和道君《陽神》的記憶「為什麼「不會再改變呢』。」裴液道,「就算過去他的回溯次數已經固定,那未來呢?假設明天他忽然再回溯一次,回到五十年前,我們現在的一切不依然要消失嗎?還有後天、大後天……只要他不死,還有無數個未來。」
「我認為,「未來』的那些也包含進去了。」
「……什麼?」
李緘看著他,沒有說話。
裴液看著老人,太陽正在慢慢向西。
裴液沉默一會兒:「主,要支撐你說的這種結論,至少要兩個條件。其一,歲月有它的盡頭;其二,未來關於「黃衣』的一切早已確定。」
「我相信。」李緘點點頭,「因為我也執掌著類似的東西。」
他將腰間之劍展示在他面前。
「名劍【三羲身】。我覺得和他的黃衣是同一枚仙權的兩面,「黃衣』象徵回到過去的無數可能性,【三羲身】會見到唯一確定的未來。」
「………「黃衣』不是名劍。」裴液道。
「應當是一門奇術絕經。」李緘道,「只是太久不曾現世,大概沒有幾個人知道了。我用了很久翻出了它的名字,挺古怪的。」
「什麼?」
「叫《逆脊附椎黃蟲經》。」
完全陌生的名字。
「在今日相遇之前,這些都是我的猜測。我知道,對於正直面黃衣的我們來說,所經歷的「現實』很可能是那些尚未確定的段落。」李緘道,「所以為了不令他有無數回去的機會,我先握住了他的手腕。」「這個特性也是我的推斷,但應驗了。我現在告知於你。」李緘認真道,「謁闕登樓之後,向上登十二重,抵達巔頂。而後可以有微渺的希望登入【歸道】之境。這個境界的……人或別的什麼屈指可數。現世難以見到他們的影子,因為他們往往著眼在更長久的時空。我有幸是其中的新人。和「歸道』的接觸會被視為確定的現實,因此黃衣無法回溯到更前的段落。」
「………為什麼?」裴液怔怔。
「沒有為什麼。」李緘看著他,「這就是我們這個世界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