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失勢的大皇子(2/2)
父親的話,像一盆冰水,澆醒了加蘭心中最後一絲對皇室天真的幻想,也徹底點燃了他內心深處的危機感。
是啊,薩爾加多家族,當年何其顯赫,與皇室的關係一度又何其緊密,最終不也落得那般下場?
朱恩家族雖然更為古老,底蘊更深,但在皇權這頭貪婪的巨獸面前,真的能永遠獨善其身嗎?
尤其是在大陸局勢即將劇變的前夜,任何可能性都是存在的。
那麼此刻他只能選擇那個被血淋淋的現實逼到不得不去考量的可能性——那個至高的位置。
加蘭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
「我明白了,父親。
三天後,我會去見他,給弗林特,也給那位『海賊王』,一個肯定的答覆。」
三天的時間,在焦灼的等待和秘密的籌備中緩慢流逝。
加蘭·朱恩幾乎沒有合眼,他與老侯爵以及幾位絕對忠誠的核心家族成員,進行了將近三天三夜的會議。
推演了各種可能,設計了數套應變方案。
當黃昏再次降臨時,加蘭獨自一人,穿著與上次相同的樸素斗篷,再次踏入了「橡木桶與錨」酒館那間熟悉的包廂。
弗林特已經等在那裡,依舊是那身灰撲撲的裝束,臉上戴著那副冰冷的金屬面具,仿佛從未離開。
沒有多餘的寒暄。加蘭直接表明了朱恩家族的態度:
「朱恩家族,願意成為海賊王閣下的朋友。
也願意提供必要的協助,但前提是,絕不允許將朱恩家族直接暴露在危險之下,任何可能直接牽連到家族的指令,我們有權拒絕執行,這是底線。」
弗林特點了點頭,灰色眼眸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光芒:
「足夠了,加蘭,我代表海賊王閣下,感謝朱恩家族的遠見和勇氣。這份情誼,我們永遠銘記。」
「不是為了情誼,弗林特。」加蘭的聲音很冷,帶著屬於家族掌舵者的清醒與冷酷,「是為了生存,以及……未來的可能性。
告訴你的那位『閣下』,朱恩家族押上的賭注,需要看到與之相稱的回報。
我們希望他,言出必踐。」
「他從不食言。」弗林特的回答簡短而有力。
兩人之間再無更多話語。弗林特將一枚看似普通的銅幣留在桌上,作為緊急情況下單向聯繫的憑證。
然後如同上次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加蘭又在空蕩蕩的包廂里坐了片刻,直到確認弗林特已經走遠,才緩緩起身,融入帝都逐漸濃重的夜色之中。
他的身影,一半落在街邊店鋪透出的昏黃燈光下,一半隱沒在牆壁投下的深沉黑暗裡。
仿佛預示著他以及他所代表的朱恩家族,此刻所踏上的正是一條介於光明與黑暗、忠誠與背叛、毀滅與新生的危險鋼絲。
弗林特在帝都錯綜複雜的小巷中穿行,如同一條回到水中的魚,熟練地擺脫了任何可能的眼線,最終消失在港口區某個廢棄倉庫的陰影里。
不久之後,在遠離漩渦堡、停泊在無盡之海某處隱秘海灣的猩紅掠奪者旗艦「復仇女神」號的船長室里,弗林特向柯恩和克萊爾復命:
「他同意了,朱恩家族願意在幕後提供支持,條件是確保他們的安全,以及未來兌現承諾。」
柯恩嘴角露出微笑:
「很好,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頓了頓,柯恩的聲音變得鄭重了許多,仿佛在宣布一場盛大戲劇的開幕:
「那麼,是時候去拜訪一下那位焦頭爛額、急於尋找出路的大皇子殿下。
看看這位帝國的未來希望,在面對我們為他精心準備的禮物時,會露出怎樣有趣的表情?」
……
南域帝國,漩渦堡,皇宮議事大廳。
高聳的穹頂上描繪著南域帝國歷代帝王征戰的壁畫,彩色玻璃過濾後的陽光變得異常莊嚴。
空氣里瀰漫著權力本身特有的沉悶而壓迫的氣息。
帝國的心臟在此的每一次搏動,都牽動著億萬里疆域的脈搏。
長長的議事桌由一整塊深海沉木雕琢而成,色澤暗沉,紋理如同凝固的波濤。
此刻,圍繞桌邊坐著的是南域帝國真正的權柄掌握者:
內閣大臣們面容肅穆,軍部將領肩章上的星辰與綬帶熠熠生輝,各部部長手邊堆迭著厚厚的卷宗,來自核心行省的總督們則努力挺直腰背,試圖在漩渦堡的核心圈裡顯得不那麼侷促。
然而,今天所有人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長桌的末端。
大皇子,格雷戈·亞爾維斯。
原本他應當坐在皇帝威爾森的左手邊,可現在只能陪居末座,和那些地方總督們坐在一起。
格雷戈雖然依舊穿著剪裁合體的皇子禮服,金線繡成的紋章依舊閃亮,但曾經挺括的肩線肉眼可見的有些向下塌陷。
精心修剪的金髮下,那張英俊卻時常帶著傲慢的臉龐,此刻繃得如同石膏面具。
目光低垂,似乎在專注地看著面前光潔桌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對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置若罔聞,似乎顯得有些木然。
從他身上再也看不到一點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大皇子的影子了。
世事無常,幾個月前,格雷戈還站在這裡,慷慨激昂地向帝國要員們陳述遠征無盡之海、為帝國開疆拓土,同時「敲打」日益不安分的海族的宏偉藍圖。
那時,他是帝國最耀眼的明星,是皇帝最器重的繼承人,是軍方少壯派狂熱擁護的領袖,他的每一句話都仿佛帶著鏗鏘的回音。
而現在,他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裝飾品,只能在會議最無關緊要的環節得到皇帝簡短冰冷的垂詢。
而他自己的發言同樣也變得異常謹慎、簡短,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
針對大皇子格雷戈·亞爾維斯「私自調兵圍攻人魚族女王,破壞帝國與海族大聯盟關係」一事的漫長調查,終於在無數次會議、堆積如山的報告,以及各方勢力的暗中角力後,走到了終點。
雖然帝國還沒有公布正式的處置詔令,但這座次的變化,這朝堂上微妙的氣氛,已經明確無誤地宣告了這位曾經權勢熏天的大皇子,正經歷著人生中最大、也最慘痛的一次滑鐵盧。
他正從雲端極速墜落,而且下方還有無數雙等待著他摔得粉身碎骨,或是隨時準備再踏上一隻腳的眼睛。
終於,在結束冗長的財政預算討論後,侍從官用悠長而洪亮的聲音宣布:
「肅靜!皇帝陛下有旨意宣布!」
議事大廳內瞬間鴉雀無聲,連羽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長桌盡頭,那高高在上的鎏金皇座。
皇帝威爾森·亞爾維斯緩緩站起身。
威爾森皇帝看起來年過五旬的樣子,鬢角已染霜華,但身軀依舊挺拔。
身上穿著繡有帝國咆哮海龍紋章的深紫色皇袍,冠冕上鑲嵌著一顆碩大的深海藍寶石,泛著冰冷的光澤。
一雙灰藍色的眼睛掃過下方群臣,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
最終,目光落在了長桌末尾,那個幾乎要縮進陰影里的兒子身上。
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來自帝王的冰冷審視。
威爾森皇帝緩緩開口,開始為這一場慘敗畫上最後的休止符:
「關於前帝國滄瀾親王格雷戈·亞爾維斯嚴重失職、擅權妄為一案,經帝國最高法庭、內閣及元老院聯合審議,現已查明,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格雷戈·亞爾維斯,身為帝國皇子,滄瀾親王,本應恪盡職守,維護帝國利益與尊嚴。
然其為一己之私慾,罔顧帝國與海族大聯盟之傳統友誼,違背帝國最高戰略決策,擅自調動帝國海軍精銳力量及皇家供奉。
悍然圍攻我友好盟邦海族大聯盟之重要成員——人魚族女王克萊爾及其部族。」
皇帝的聲音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大廳光滑的地面上。
光是這一個對格雷戈的稱呼——「前滄瀾親王」,就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此等行徑,後果極其嚴重,影響極其惡劣。
其一,致使帝國海軍蒙受建立以來罕有之重大損失,多名忠勇將士殞命,帝國耗費巨資打造之主力艦隻沉沒,帝國海軍之威名蒙塵。
其二,嚴重破壞帝國與海族大聯盟歷經數代經營之互信基礎,致雙邊關係陷入空前之危機,帝國於無盡之海之戰略布局與商貿利益遭受重創。
其三,暴露帝國高層決策之混亂與內部管理之疏漏,有損帝國國體,動搖盟邦對我之信心。」
皇帝略作停頓,灰藍色的眼眸掃過下方臉色各異的群臣,最終定格在格雷戈血色盡失的臉上,繼續淡漠地宣布道:
「為嚴肅國法,以正國威,懲前毖後,茲做出如下最終裁決——
一,褫奪格雷戈·亞爾維斯之帝國繼承人資格,自即日起,其不再享有皇儲之任何權柄、待遇及名分。」
儘管早有預料,但當這句話從皇帝口中清晰吐出時,大廳里依然響起了一片極其輕微卻又無法完全抑制的吸氣聲。
這意味著,格雷戈通往那張至高王座的道路,被徹底公開地堵死了。
他政治生命的根基被連根斬斷。
「二,褫奪其『滄瀾親王』封號及一切附屬之封地、特權與年金。
只保留『大皇子』之皇室成員身份,然僅享虛名,不預國事,無詔不得離帝都!」(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