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齊靜春的贈禮(2/2)
韓楚風笑了笑,加快腳步,和儒士並肩而行。
一青一白兩道身影。
一個是坐鎮此地多年、眉目間已有風霜的讀書人。
一個是棄儒從墨、仗劍江湖的白衣劍客。
齊靜春望向天邊流雲,沉默許久,方才輕聲開口:
「韓少俠,方才贈你的棋盤,其實是我年少時學棋所用,它陪我度過許多難捱的光陰。我贈你此物,是望你日後落子時,能多思量幾步。須知,棋盤縱橫十九道,黑白對弈,看似方寸之爭,實則暗合天地至理。」
韓楚風神色微凝,聽出了弦外之音。
同樣的道理,不同的話,大驪國師繡虎崔瀺曾跟他說過,白帝城城主鄭居中也曾對他說過,如今坐鎮此方天地的儒家聖人、最有望立教稱祖的讀書人又說了。
韓楚風不免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真該學學如何下棋了?
青衫儒士腳步微頓,轉頭看向他,「你心湖中困著滔天煞氣,更困著萬家悲歡離合。往後歲月,若再有心神搖動之時,不妨看看這棋盤。棋子落定不可悔,但棋局未終,總有路可走。」
韓楚風心頭微震,沉默片刻,鄭重拱手:「學生受教。」
「學生?」
齊靜春難得露出幾分調侃神色,「韓少俠這聲『學生』,我可不敢當。數年前我便聽說,文廟出了個讀書種子,小小年紀便修出本命字,只是我很好奇,你為何棄儒從墨?可是儒家哪做得不好?」
韓楚風嗤笑著搖了搖頭,有些失望道:「怎麼說呢。不是不好,而是不太好。齊先生,你可聽過橫渠四句?」
齊靜春點點頭:「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中年儒士頓了頓,詫異望向白衣劍客韓楚風,「你覺得他說得不對?」
韓楚風扯了扯嘴角,「好聽的話誰都會說,說什麼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可結果呢?這天地如何?這萬民又如何?他雖有「復三代之治」的抱負,可結果卻窮困潦倒,連身邊人都未能改變。更遑論讓整個天下百姓安身立命?」
一旦打開話匣子,積壓在心中多年的牢騷,如江河決堤一發不可收拾,俊秀青年繼續說道:
「縱觀江湖之遠,廟堂之高,儒家這些所謂的聖人,不過是群泥胎假象而已,滿肚子蠅營狗苟,結黨營私是真,排除異己是真,視百姓為螻蟻也是真,可唯獨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假。他們高坐雲頭談『民貴君輕』,可底下州縣欺男霸女時,誰見過大儒提劍去斬豪強?」
「我遊歷江湖多年,見過餓殍千里,也見過朱門酒肉臭,他們愛的,是筆墨間那個『天地』,不是泥濘里打滾的蒼生!」
「早年我在中土遊歷時,親眼見過兩個書院弟子,因對《禮經》一句註解不同,竟能當街互斥『背離聖道』,最後演變成兩家書院鬥法,他們倒是在『繼絕學』,可絕卻的是百姓的活路。」
巷風拂過,吹動他鬢角一縷白髮。
白衣劍客韓楚風忽然轉身,直視青衫儒士齊靜春:
「齊先生,我韓楚風恨的不是儒,恨的是這幫『子曰詩云』的衣冠禽獸,恨他們把原本該護著的百姓當作了棋盤上的棋子。若聖賢之道真能救世,我何必踏遍九州?」
風吹巷深,青衫與白衣相對沉默。
許久,齊靜春輕嘆一聲,「所以,你選了墨家的路。」
「是。」
韓楚風負手而立,傲然道:「儒家以言載道,墨者以命證道,天下皆白,唯我獨黑,非攻墨門,兼愛平生。路見稚子落井,儒生或可辯『惻隱之心仁之端也』,而墨者會直接下井救人;見豪強欺市,儒生或可論『以直報怨』,而墨者——」
他右手虛按腰間,雖無劍鞘,卻自有錚鳴:
「劍已斬下惡徒首級!」
齊靜春靜立良久,青衫在風中微微起伏。
他忽然笑了,這位坐鎮驪珠洞天多年的儒家聖人,竟是後退半步,雙手攏袖,對著眼前的白衣劍客,認認真真作了一個揖:
「受教了。」
韓楚風沒有避開,坦然受了這一禮。
道雖不同。
亦可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