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獨斷(1/2)
會見官員、聽取匯報、決斷政務、部署諸事————
於閥上下的一切,此時都在為即將到來的戰爭而運轉著。
而在這台龐大機器的運轉中,楊燦就是決策中心的唯一首腦。
凡事皆需他用印通過,只要他在文書上落下了印信,立刻便會有無數人聞聲而動,或者是有巨額的財資流轉四方。
更有甚者,無數人的生死榮辱,亦只在他一言之間,即便是慕容閥嫡次子慕容宏濟,連同慕容族中的重要人物慕容淵也不例外。
此時,朱大廚便腆著一副愈發富態的大肚皮,安靜地站在楊燦案前。
此刻楊燦正埋首批閱著一份軍需物資的調令,見他來了,楊燦也只是微微一頓筆,抬起頭看他:「大廚啊,慕容家那兩個痴呆兒,近況如何?」
朱大廚臉上立刻露出幾分嘖嘖稱奇的神色:「回總戎,那二位如今可是好得不得了自從失智之後,他們倆是能吃能睡,身子骨愈髮結實了。這幾日天氣冷了,可他們還是喜歡在地上睡,被子都不蓋,卻連風寒都不染,著實奇怪。」
朱大廚還是話多,大抵是當廚子多年,養成了絮絮叨叨的習慣。
楊燦微微頷首,吩咐道:「安排一下,把他們送走吧。」
「是!」朱大廚立刻挺直了身子,只不過這個動作也只是讓他圓滾滾的肚皮顫悠了幾下,權作是行禮了。
「屬下這就去辦,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二人送到元閥地界去。」
「不。」
楊燦握著毛筆的手輕輕搖了搖:「送去————獨孤閥的地盤吧,不用殺了,留他們一命。」
朱大廚一愣,不過他卻沒有多問,只是大肚皮又顫了顫,恭聲道:「是!屬下即刻安排。」
楊燦點頭,目送他轉身離去,腦海中忽然浮現出獨孤婧瑤那日欲語還休的模樣。她望著我時,眼裡有些愧疚呢。
婧瑤姑娘,為了不讓你覺得虧欠了我,我便送你家一份禮物好了。
這份禮物送到,你爹一定不會再有結盟慕容氏的念頭了,你看我對你多好。
楊燦的唇角勾了勾,只要慕容宏濟和慕容淵出現在獨孤閥的地界,便等於徹底斬斷了獨孤閥與慕容閥結盟的所有可能。
即便慕容閥不相信這兩人的遭遇是獨孤閥所為,獨孤閥也不會相信慕容閥的示好了。
誰知道慕容閥主是不是為了天下霸業,暫時隱忍,實則懷恨在心?
獨孤閥或許不會因此便倒向於閥陣營,卻永遠不可能再成為慕容閥的盟友。
黃昏漸至,金色的餘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地面上,房中光線漸漸昏暗下來,已到了掌燈時分。
楊燦停下手中的筆,長長地吁了口氣,肩頭微微鬆弛了幾分。
大權在握、一言決人生死的滋味,的確快意無窮,可這份權力背後,承載的重量也足以壓得人喘不過氣。
享受權力帶來的尊榮與便利時,終究要承受這份責任帶來的無盡壓力。
其實以楊燦的精力與體力,本不該這般疲憊,癥結終究在於他的班底尚未成型。
總戎府的架子還未搭起,加之現任閥主年幼,按說他可以借用或者共用閥主的班底。
但,小閥主哪有班底,原閥主於醒龍的舊部,楊燦又不是非常信任。
是以如今於閥大小事務,皆需他親力親為,從核對糧秣帳目、處置閥中人事,到敲定城防巡防部署,事無巨細。
「總戎大人,」書房門口傳來一聲嬌軟的呼喚,柔婉得像初春的柳絮:「夫人備下了晚宴,請大人移步後宅用膳。」
正仰靠在椅上閉目養神的楊燦緩緩睜開眼,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青衣丫鬟,提著一盞羊角燈,俏生生地立在門畔。
她眉眼嬌俏,鼻頭小巧圓潤,唇瓣粉若櫻桃,奶白色的肌膚被一身青綠色衣裙襯得愈發鮮嫩,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未脫的青澀。
楊燦對她尚有幾分印象,知曉是索纏枝身邊的貼身丫鬟,便輕輕一笑,緩緩站起身來。
若還是在鳳凰山莊時,便是借索纏枝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這般明目張胆邀請自己赴宴,哪怕是午宴。
可如今下了鳳凰山,索纏枝似乎也徹底放開了手腳,再無往日的拘謹了。
「走吧。」楊燦走到春梅面前,負手而立,身姿挺拔。
一路走來,他步步為營、如履薄冰,直到此刻,才真正生出一種「為自己而活、為自己打拼」的踏實感。
春梅向他微微屈膝行禮,隨即提著羊角燈轉身,邁著輕盈的步子在前引路,朝著後宅方向走去。
十七八歲的少女,腰身款擺如風中細柳,渾身洋溢著鮮活的青春氣息。
燈籠里的暖光映在她的側臉,眉眼、曲線與膚色都顯得格外柔和。
她走在前面,耳邊清晰地傳來身後楊燦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小小的嘴巴輕輕抿著,臉上卻掠過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閥主府依舊是前衙後宅的格局,眼看便要走到分隔前衙與後宅的門戶處,統領李葉帶著一隊佩刀侍衛恰好從一旁轉了出來。
一眼瞥見楊燦,李葉邁出的一隻腳猛地頓在半空,仿佛踩在了一階無形的台階上。他迅速調整姿態,另一隻腳在原地輕輕擰轉,身形就變成了背對楊燦。
他放下抬著的腳,緩緩蹲下身子。
那是一雙皂色革靴,靴面是鞣製得柔韌發亮的黃牛革,邊緣滾著一圈暗棕色的皮邊,靴筒高及小腿中下部。
靴筒內側縫著兩道細密的皮袢,穿的是打磨得光滑發亮的青黑色皮繩,繩尾還繫著一枚極小的銅環,精緻而不起眼。
李葉伸手輕輕一拉那枚銅環,原本系得緊實的十字結便應聲而開。
他抬手將皮繩橫繞小腿一圈,重新打了個利落的十字活結,鬆緊恰到好處,既能固定靴身,又不束縛動作。
做好這一切,他才緩緩站起身,抬起腳在地上輕輕跺了兩下,確認靴身穩固,才滿意地抬了抬頭。
「閥府重地,夜禁森嚴!」
李葉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巡弋之時,你們都給我睜大眼睛,嚴加防範,一隻蒼蠅,都不許飛進內宅!」
「是!」侍衛們齊聲應和,聲音洪亮。
李葉滿意地點點頭,轉過身,抬手一揮,便帶著侍衛隊繼續前行。
前方分隔前衙與後宅的門戶處,高挑著兩串紅燈籠,暖光搖曳,燈下卻空無一人。
踏入後宅,景致便與前衙截然不同了。
亭台樓閣錯落有致,花木景致隨處可見。
通行的小徑蜿蜒曲折,不復前衙的橫平豎直,處處透著幾分雅致清幽,少了幾分朝堂的肅穆,多了幾分居家的暖意。
春梅提燈在前,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顧長;楊燦負手於後,步伐沉穩。
兩人的身影被院中的燈籠與春梅手中的暖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忽左忽右,一如春梅此刻怦怦亂跳的心臟。
楊燦就跟在她身後,不過幾步路的距離,可春梅卻覺得不得勁兒,渾身不得勁兒。
她是索纏枝的貼身丫鬟,往日裡,只要楊燦一回鳳凰山,姑娘便會把她們這些貼身丫鬟打發得遠遠的,不許她們夜晚靠近宿處。
每當她們不在耳房侍候的日子,姑娘便總愛賴床,等到她們進去喚醒時,姑娘臉上總是一副既疲憊不堪、又容光煥發的模樣,連眉眼間都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柔媚。
那些日子裡,姑娘的心情也會格外好,即便斥罵她們,臉上也是帶著笑的。
久了,她們這些貼身丫鬟,又怎會猜不到其中的隱秘?
要知道豪門大戶姑娘身邊的侍婢,本就個個鬼精鬼靈,心思通透的。
尤其是前兩天,楊總戎下山的那一天,她們這些「果不其然」又被提前打發出去的丫鬟,一大早便回姑娘身邊侍候。
春梅回到自己住的耳房時,無意間發現榻上濕漉漉的,像是被人潑了一杯水。
她晾曬床單時,還忍不住湊上去嗅了嗅,那淡淡的氣息,可不似清水、茶水。
一想到這裡,春梅的臉頰便又染上一層緋紅,腳下的步子也亂了一拍,身子一歪,險些摔倒在地。
幸好楊燦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才穩住了她的身形。
往日裡,她們即便知曉這些隱秘,也只能佯裝一無所知,心裡更是怕得不行:姑娘這般大膽,若是事情敗露,後果不堪設想呀。
可現在不一樣了,楊燦已是於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總戎,而那」
人」,不過是個年僅兩歲的閥主。
楊總戎還是閥主的仲父。所謂仲父,便是僅次於生父的存在,這般身份,還有什麼可畏懼的?
你看我家姑娘,如今都敢大大方方地喊她的野男人去共進晚餐了,裝都不裝了。
思緒間,春梅忽然想起了青梅。
她、朱梅、冬梅,還有青梅,原本都是索纏枝的貼身丫鬟,四人從小一起長大,無話不說,是最要好的姊妹。
可自從姑娘出嫁時,青梅脫穎而出,從四大貼身丫鬟中被選中,成為唯一的陪房丫頭時,一切就都變了。
青梅成了她和朱梅、冬梅的共同「敵人」,三人常常湊在一起,悄悄聲討青梅的「無恥」,最後得出一個一致的結論:
小青梅?那就是個心機深沉的小賤人。
這份聲討,在青梅被索纏枝賜予當時還是長房大執事的楊燦為側室時,達到了頂峰。
她們三個當晚聚在一起,借著酒意痛罵青梅,直到罵得胸臆舒暢,才安心入睡。
可此刻,春梅的心卻忽然軟了下來。
她想著,若是有機會,不妨喊上朱梅和冬梅,一起去探望一下那個曾經的小姊妹。
咳!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交情,哪有什麼隔夜仇呢?
又穿過一道抄手遊廊,便到了索纏枝用餐的院落。
房中燈火通明,暖意融融,索纏枝正坐在桌旁,親手擺放著桌上的酒菜,眉眼間滿是溫婉。
不過是兩人用餐,菜餚倒也不算太過豐盛,桌上只擺著三葷三素六個菜,一缽冒著熱氣的雞湯,還有一壺溫在酒爐上的黃酒,簡單卻精緻。
燈下的索纏枝,穿著一身藕荷色的燕居常服,長發鬆松挽起,褪去了往日的嬌俏,多了幾分賢淑溫婉的居家少婦姿態。
她是真的開心,搬出了鳳凰山,她如今是於閥的主母,當今閥主是她的兒子,她的男人,是於閥的總戎。
她再也不用那般小心翼翼、遮遮掩掩。
今晚,是她和楊燦結緣以來,第一次這般大大方方地等著自己的男人,一起用一頓晚膳,像尋常夫妻那般,沒有猜忌,沒有遮掩。
這份歡喜,藏在她的眉眼間,藏在她的笑容里,藏不住,也掩不住。
「楊郎。」
一見楊燦進來,索纏枝立刻歡喜地迎了上去,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她把楊燦迎到主位坐下,自己則在一旁的位置上喜滋滋地坐定,眼神里的愛慕幾乎要溢出來。
「酒菜都溫得剛剛好,快用些吧,看你忙了一天,定是餓壞了。」
春梅上前,熟練地為二人擺好碗筷,遞上溫熱的手巾板,動作利落,神色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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