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夜刃(1/2)
朔風卷著碎雪,刮過荒蕪的凍土,發出如鬼哭般的嗚咽聲響。
慕容樓的中軍,直到次日上午,才趕到之前劉儒毅、沈隆兩部的駐地。
看著靜靜躺在雪野中的一具具屍體,慕容軍的士兵如何還不明白,前軍出了事。
騷動立刻蔓延開來,恐慌開始迅速發酵。
他們已經有一天半的時間粒米未進了,飢餓、寒冷、疲憊,全靠趕到略陽城,吃上一口飽飯的信念支撐著,可現在————這是出了什麼事?
慕容樓看著近前的幾具凍屍,這幾具凍屍與遠處的屍體不同,這幾具屍體的衣物被剝去了,只剩下一條犢鼻褲,僵硬的皮肉暴露在刺骨的寒風中,已經發紫發黑,染上了灰白色的冰霜。
這是————彥兒的人馬追趕至此時,剝了衣服禦寒了?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飛快地一閃,慕容樓立刻高聲道:「眾將士,莫要驚慌。
不錯,尤八斤、劉儒毅部,的確出了亂子。昨日,老夫派出彥兒,就是為了搶先一步,控制略陽城。
如今,我兒應該已經控制了略陽城,派人返回與我聯絡了。全軍————全軍就地紮營,等我兒送回消息,帶來糧食!」
他知道,不能再行軍了,士兵們的意志早已瀕臨崩潰,如果此時繼續讓他們又累又餓又冷地趕路,恐慌的情緒會持續發酵。
眼下軍心潰散,如同一踩就碎的薄冰,稍有風吹草動,便會引發譁變。
馬上停下來,就地紮營,各級軍官逐層管控,基本上還能安撫住士兵。
當然,這個安撫也撐不了多久了,所以,他也要等,等他几子派人回來。
哪怕沒有帶來糧食,只要捎來一個口訊兒,說他們已經控制了略陽城,也能穩住即將崩潰的軍心。
隊伍停下了,有士兵搶著衝到那些凍屍面前,去扒衣服。有人尋到些可以引火之物,想煮些雪水。
就在這時,散布於外圍的一些士兵騷動起來,很快,一個消息便傳到了慕容樓的面前。
慕容樓為了穩住軍心,已經命人拆了他的大帳,把大帳拆散了,充作引火之物。
篝火旁,慕容樓木然聽著那士兵稟報:「將軍,四下發現於閥兵馬,兵力多寡尚還不清楚,他們正向我軍營地緩緩合圍。」
「不要慌!」一顆心已經沉到谷地的慕容樓,木著一張臉,倒像成竹在胸似的:「敵不動,我不動,小心戒備。」
他不是不想動,是他的兵,真的提不到刀了。
全軍一萬餘人,戰力百不存一,還打什麼打?
而且,四下既然有於閥軍隊包抄過來,那也就意味著,略陽————已經回到於閥手中了吧?
慕容樓茫然地坐在火堆旁,他已經知道結局了,他也沒有任何辦法去改變,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已經不知道該想些什麼。
很快,便有隱約的煮飯香味順著風,飄進了一萬多個從身到心皆已木然的慕容軍將士口鼻中。
他們從未想過,不是菜餚,只是粥飯,嗅著竟能香到這般地步。
從不算很遠的地方,有喊話聲傳來:「慕容軍聽著,略陽城,已被我於閥收復。立刻投降,我們管飯!」
最簡單的招降喊話,沒有技巧,沒有修飾,卻字字如刀,戳在每一個慕容閥士兵的心上。
在粥飯的香氣面前,軍令、榮光、忠誠,都變得輕飄飄的,不值一提了。
無人煽動,一名癱坐在地上的士卒忽然拄著槍站了起來,跟跟蹌蹌地向飯香飄來的方向挪去。
他兩眼直勾勾的,誰也不看,只是無神地望著前方,一步一步地走。
「站住!」一名伍長拔出了刀,擋在他前面,厲聲喝止。
但那士兵既不反抗,也不躲閃,依舊兩眼空洞地看著前方,完全無視了高高舉在空中的刀鋒,從他面前,一步一步,蹣跚地走了過去。
刀沒有落下,那個伍長呆住了,茫然地看著他從自己面前,就那麼一步步走開。
隨後,第二個、第三個,然後是一群一群的士兵,像賽跑一般,紛紛跑了過去。
那個伍長舉在空中的刀顫抖著,似乎舉不動了,許久,那口刀落下,晃動了幾下,才插回刀鞘。
然後,那個伍長急促地喘息著,也加入了投誠的行列。
枯槁的白髮,飄動在慕容樓的臉頰旁,他就那麼木然地坐著,坐視這一切的發生。
直到他身邊的那幾名親兵,忽然跪下來,給他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然後把眼淚一抹,同樣逃了過去。
慕容樓忽然「嗤」地一聲,自嘲地笑了。
從略陽出兵之時,他意氣風發,身披重甲,曾放話說,要帶領大軍,在繁華的上邽城中過正旦。
可到現在,一場硬仗未打,麾下折損過半,余卒不戰而降。
慕容樓先是自嘲地低笑,然後放聲大笑,笑得滿臉是淚。
半生戎馬,一世功名,到頭來,竟敗給了一場寒風、一縷飯香。
「哈、哈哈————哈哈哈哈————」
癲狂的笑聲中,一群身披精良甲冑的虎狼衛士,護擁著古見賢、趙衍兩位城主,走到了他的面前。
慕容樓坐在火堆旁,笑得涕泗橫流,形同瘋癲。
隴西以西,層巒疊嶂的山巒之中,駐紮著一支人馬。
這是隴騎化整為零後,重新集結起來的全部人馬,僅餘一千七百餘騎,卻已個個都是百戰倖存的精銳老兵。
中軍帳里,於驍豹坐在上首,披頭散髮,面前擺著一口酒罈子,已然喝得臉泛赤紅。
這裡,是東順設置的一處補給點,物資中有幾壇老酒。
帳中除了於驍豹,還有六七位隴騎將領,都是曾經被他當門客養著的楚墨遊俠。
他們正在苦口婆心地勸說著於驍豹。
「劍尹,咱們是騎兵啊,游而擊之,才能一展所長,攻城掠寨,咱們打不動啊。」
「是啊,劍尹,於桓虎身邊帶的人可不少,所攜車馬還能隨時布陣,咱們去打,也討不了好。」
於驍豹兩眼滿是血絲,只管大碗喝酒,一言不發。
又有人勸道:「劍尹,萬萬不可意氣用事啊。」
於驍豹冷下臉道:「你們不願意去,那我自己去。」
這句話一說,眾人頓時啞然。
自從看到於桓虎歸順慕容閥,並且號召於閥軍民嚮慕容閥投誠的移文之後,於驍豹便怒不可遏。
那時他便開始聯絡分散出去,襲擊糧道的人馬重新集結,他要————親手殺了於桓虎。
於驍豹緩緩抬起眼睛,掃視了一眼帳中眾將,把酒碗往几案上重重一頓,沉聲道:「他不是旁人,他是於桓虎,是我二哥,是於家嫡房。
可他,叛降慕容氏了,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
於驍豹一巴掌將酒碗拍碎,碎碴扎破了手掌,流出了鮮血。
「他必須死!且必須死於我於家人之手,方能洗刷家族污名,為於家掙回幾分顏面!」
於驍豹用帶血的手掌「啪啪」地拍了幾下自己的臉龐,臉上染了血,更顯猙獰。
「不然的話,我於家還有何臉面統御軍民?」
帳內諸將面面相覷,片刻後,一人猛然拍案,高聲怒吼:「好!我等便追隨劍尹,縱使赴死,亦無怨無悔!」
這群人雖領兵日久,輾轉劫掠糧道,歷經大小戰事,已然蛻變為合格的軍中將領,可骨子裡遊俠輕生死、重意氣的本性,從未磨滅。
「哼,你們又要去做遊俠兒了?」帳外忽然傳來一聲冷哼,緊跟著,便有三人走了進來。
頭前一人身材高大,肋下挾了一口無鞘的鐵劍,正是「一刀仙」蕭修。
另外兩人走在他的後面,同樣魁梧高大,氣質卻略顯儒雅,乃是楚地墨者的左右將。
一見三人,帳中眾人紛紛起身行禮:「見過劍魁、見過左右將。」
於驍豹慵懶倚靠在案幾後,滿身酒氣,並未起身,只是眯起眼眸,漫不經心地斜睨蕭修。
「蕭師兄,看來我是沒福氣娶你女兒了。」
他的語氣輕佻無賴,肆意調侃道:「驚鴻丫頭才三十出頭,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守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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