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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北風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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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裹挾著塵土與血腥氣,嘶吼著掠過略陽城頭,狠狠撕扯著殘破的大旗,獵獵聲中滿是肅殺。

慕容樓一身玄甲,身姿挺拔地立在一輛臨車之上。

那是一座比略陽城牆還要高出兩尺的高層木質塔樓,若填平護城河推至牆下,攻城士兵便可直接踏樓登城。

只是此刻,這輛臨車仍在護城河北岸。

河水夜凍晝融,薄冰不堪承重,慕容軍卻早已將一袋袋沙土源源不斷投下,晝夜不停填著這道屏障。

不少搬運沙土的民夫,尚未靠近河邊,便被城上射出的冷箭穿透身軀,倒在半途。

而這些溫熱的屍體,也被慕容軍毫不留情地擲入河中,與沙石泥土擠在一起,成了填河的一部分。

慕容樓立在臨車之上,目光如冰,冷冷審視著城中動靜。

臨車外側裹著厚實的廂形木板,板上釘著浸濕的生牛皮,既能防箭,亦能阻燃。

觀察孔開鑿得極為刁鑽,帶著巧妙的傾角,任城頭箭矢再密,也無法筆直射入傷及觀者。

城頭早已一片狼藉,巨大的拋石砸出密密麻麻的坑窪,牆體斑駁不堪。

奔跑的士兵中,夾雜著不少身著民裝的身影。

顯而易見,在慕容閥不計代價的猛攻之下,城中兵員已然折損慘重,連百姓都被驅趕上了城頭。

鼓角聲未歇,慕容閥的大軍如潮水般湧向城頭,士兵的嘶吼、器械的碰撞、

箭矢的破空,交織成一曲慘烈的戰歌,響徹天地。

最令人心驚的,莫過於慕容閥陣前那些班門傳人打造的攻城利器。

數十架高達數丈的雲梯,底部裝有厚重鐵輪,由數十名壯漢合力推送,碾過地上的屍骸與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穩穩抵在城牆之上。

數座「撞城錘」裹著厚厚的生牛皮,錘頭是百鍊精鐵鑄就,被粗繩懸吊在木架之間,壯漢們嘶吼著拉動繩索,讓撞城錘一記記重重砸向城門。

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城門碎裂的脆響與城牆的震顫。

城門早已殘破不堪,若非其後用條石堆壘至頂,僅憑木門,早已難抵撞城錘的狂猛攻勢。

攻至城頭的士兵,轉眼便被守軍拼命趕下,有人失足墜落,重重砸在地面,發出「嗵」的沉悶巨響,轉瞬便沒了聲息。

鮮血順著城牆蜿蜒而下,將青磚染成一片暗紅,黏膩的血腥味混雜著塵土,在寒風中瀰漫。

城上的守城器械仍有不少,箭矢雖漸稀疏,滾木石卻源源不斷,從城頭傾瀉而下,砸得城下士兵頭破血流,哀嚎遍野。

可慕容閥的士兵依舊前仆後繼,黑色人潮始終環伺著略陽城,如餓狼般緊咬不放,倒下一批,便有另一批踏著同伴的屍體補上來。

城頭之上,早已是人間煉獄。不少士兵渾身布滿傷口,溫熱的鮮血濺在臉上,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忽然,一聲轟然巨響,一段城牆被拋石機拋出的巨石砸塌,正在城頭激戰的數十名敵我士兵,隨著垮塌的牆體一同墜落,瞬間被磚石瓦塊深埋,再無動靜。

劉儒毅身披鎧甲,立在城樓之上,臉色慘白如紙,雙手緊緊攥著腰間佩劍,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望著城下源源不斷的慕容大軍,望著城頭接連倒下的守軍,望著那搖搖欲墜的城門與布滿裂痕的城牆,他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恐懼如藤蔓般纏繞住他,他不知道這略陽城還能守多久,每日都在期盼著攻城一方率先崩潰,可每一次戰鼓聲響起,先亂了心神、瀕臨崩潰的,卻是他自己。

這般煎熬中,又一天的攻防戰終告落幕。

雖未親自參戰,劉儒毅卻已疲憊不堪,跟蹌著後退兩步,一屁股坐在椅上,雙腿酥軟得幾乎支撐不住身體。

這樣地獄般的日子,他早已撐不下去了。

他從來都不是一位意志如鐵的將軍,他從未經歷過戰事。

八閥相安無事兩百年,閥中有過戰陣歷練的將軍,多是在代來城打磨過。

而他這個略陽城主,不過是因政績斐然,得到閥主看重,才一步步走到今日他甚至未曾親手殺過一個人,這般慘烈的戰爭場面,竟是他此前連做夢都不曾夢見過的。

暮色四合,城外傳來鳴金收兵之聲,城頭將士們高聲呼喊著搶救傷員、修補垮塌的城牆,聲音里滿是疲憊與絕望。

就在這時,部曲督毛人耀和司士功曹元疾遷,拿著幾根箭矢匆匆走進城門樓。

劉儒毅一眼便知,那箭矢之上,定是勸降的箭書。

每日大戰之後,慕容樓都會將勸降書射上城頭,日復一日,從未間斷。

他不僅攻城,也在攻心。

「城主,這是————」毛人耀剛要開口,便被劉儒毅抬手打斷了。

「老生常談罷了。」劉儒毅擺了擺手,語氣里滿是厭惡:「不必看了。」

毛人耀悄悄看了眼元疾遷,輕聲道:「城主,城中存糧,已不足二十日之用O

慕容閥大軍死死圍困略陽,成紀、武山諸城只顧自保,無人來援。

上邽那邊雖傳信讓咱們堅守一月,可依眼下情形,恐怕————很難守到那時候啊。」

元疾遷亦附和道:「是啊城主,屬下看那三段護城河,最多再有三日,便會被填平。

今日又有一段城牆垮塌,慕容軍的攻城器械太過精良,威力無窮,屬下擔心————城池遲早會破。」

劉儒毅看向兩位心腹,語氣有氣無力:「你們,想說什麼?」

毛人耀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城主,慕容閥本就強于于閥,於閥敗亡,不過是早晚之事。

城主堅守略陽城的時日,已不比二爺守代來城的短。

可咱們略陽,既無代來城那般高大堅固,亦無那般齊全的守城器械,城主,您————已然盡力了。」

劉儒毅死死盯著毛人耀,神色古怪,直看得毛人耀神色不安、手足無措,才冷笑一聲:「你可知,我的家人,早已被楊燦接去上邽了?」

元疾遷連忙道:「城主,略陽城破只是早晚之事,拖延越久,損失越重。

至於家人,您已然盡了力,楊燦未必敢傷他們分毫。」

毛人耀亦連忙附和:「是啊城主!女人沒了可再尋,孩子沒了可再生,只要您活著,將來想要什麼沒有?

可若是死了,便真是人死如燈滅,萬事皆空了————」

「簡直是混帳話!」元疾遷厲聲斥道。

元疾遷察言觀色,搶先斥罵了毛人耀一句,隨即轉向劉儒毅,語氣放緩了下來。

「城主,您若為略陽萬千百姓而降,楊燦真有膽子加害您的家人嗎?

慕容閥如今兵威鼎盛,銳不可擋,於閥已是強弩之末,楊燦自身尚且難保,怎敢為了您,得罪慕容閥?

他若識時務,只會好生安置您的家人,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毛人耀也連忙補充道:「是啊城主,慕容閥如今勢不可擋,楊燦哪敢殺害您的家人?

他若是真的動了您的家人,慕容閥為了安撫您這獻城之臣,必然會尋他報仇,他不會這般愚蠢的。」

劉儒毅心中頓時陷入天人交戰。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吶喊:堅持下去,你守城尚且如此艱難,那攻城一方的日子定然更加難過。

天氣日漸寒冷,你這邊城高牆厚,可御風寒,他們困在曠野之中,糧草與禦寒之物皆有限,只要再堅持幾日,危機必可解除。

可另一個聲音卻更加大聲:天知道還能撐多久?萬一城池告破,到那時再想投降,便是死路一條。

如今主動投降,尚可從慕容閥那裡撈些好處;若是被攻破城池,唯有身首異處的下場。

更何況,毛人耀和元疾遷都勸他投降,其他守城官員,是不是也有同樣的心思?

他們之中,會不會有人早已暗中勾結慕容軍,若你執意不降,他們會不會綁了你,用你的人頭換取富貴前程?

這個念頭如毒藤般不斷噬咬著他的心,一點點動搖著他的堅守。

許久,劉儒毅才兩眼無神,聲音沙啞地問道:「這————是你們二人的意思,還是另有其他官員,也贊同獻城投降?」

毛人耀正要開口,說這是他二人私下商議的主意,元疾遷卻搶先一步道:」

城主,城中守城官吏,多有降意。

只是我等皆忠心於城主,是戰是降,是生是死,我等皆願追隨城主,聽憑城主決斷。」

劉儒毅聞言,心中一寒,最後的堅守徹底崩塌,恐懼終究戰勝了決心。

他沉默半晌,才艱難地開口,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幫我————擬一封箭書,我————先與慕容樓接觸談談。」

毛人耀與元疾遷心中一喜,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連忙欠身應道:「是!」

上邽城,城主府。

楊燦立在廊下,身側陪著潘小晚,還有兩位青袍白髮的老者。

院中,幾個僕役正將稻草一圈圈裹在石榴樹上,再用草繩細細繫緊,生怕寒冬傷了枝幹。

——

一位白髮老者輕聲道:「石榴原產西域,性畏寒,若不用稻草束裹防護,隴上的酷寒定會凍裂樹皮、凍死根系,來年便難再開花結果了。」

楊燦微微頷首,問道:「六盤山牧場的程牧主來信說,那邊已然下了雪,這平川地帶,約莫何時會降雪?」

另一位白髮老者答道:「按常理,此時節已有零星初雪,多落在高山之上;

今年的第一場雪,比以往時候來的更晚一些————」

楊燦唇角微微一抽,這話聽著竟是有些耳熟,讓他莫名地生出幾分想唱歌的衝動。

前一位老者補充道:「九月有初雪,多覆高山;十月至正月則多大雪,四月方止,五月山間仍有殘雪。我觀今年天象,亦當如此。」

楊燦微微頷首,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這幾日,便該有零星雪花飄落,約莫十日之後,會有大雪。」白髮老者緩緩道。

「是雪深至少二尺的那種大雪。」另一位老者補充道:「屆時大風拔木,凍殺牛馬,隴上如龍河、洮河這般大河,亦會徹底封凍。」

「很好!」

楊燦終於露出笑意,轉身看向兩位老者:「兩位老先生,你們天象署,實乃利器,可抵十萬雄兵啊!」

楊燦親自將兩位一心鑽研星象天文的老先生送出城主府,禮數極盡周全。

待兩位老學究的車馬遠去,潘小晚馬上把俏臉一沉,冷冷地道:「我也走了。」

楊燦連忙拉住她:「你要去哪?」

「去索大娘子府上,給元澈公子治病。」潘小晚語氣冷淡。

「不差這一晚吧?」楊燦軟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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