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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總戎執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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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今夜不偷歡」的玩笑話,當然只是崔臨照和楊燦之間打情罵俏的小情趣。

因為,今夜楊燦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守靈。

靈堂上,白幔從梁間垂落,被秋風掀著,翻湧如浪。

淒清的香案上,長明燈的火苗明明滅滅,細碎的光照著那具黑漆描金、溫潤似玉的棺槨,映出幾分沉鬱的光澤。

那棺槨是用罕見的金絲陰沉木所制,單這一具,便已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可棺中躺著的,終究也不過是一具註定會腐朽的軀體,與世間所有亡者,並無二致。

能在於閥閥主過世的當夜,守在這靈堂之中的,皆是於家排得上號的核心人物。

換句話說,這世上太多人,連踏入靈堂、為閥主守靈的資格都沒有。

按規矩,主喪之人該是長子;若無長子,便該由長孫承任。

可嫡長孫於康稷,不過兩歲孩童。

古人言,七歲以下小兒魂魄未穩,沾不得陰氣,更不能在夜間守靈。

是以,他只在日落之前,由奶娘抱著,在靈前規規矩矩叩拜,盡了「承重孫」的本分。

接著,他就把裹著白麻布的喪棒當成了玩具,抱在懷裡把玩,直到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才被奶娘抱離靈堂。

奶娘抱著孩子走路時昂首挺胸,步伐穩健,因為她懷裡抱著的,是於閥如今的主人。

主人是吃她的奶長大的。

餘下眾人,皆按長幼嫡庶之分,分列於棺槨兩側,席地坐在鋪著乾草的蒲團上,靜靜守夜。

嫡次子於承霖跪在左首,不過一日之間,這孩子仿佛就長大了似的,臉色陰鬱。

楊燦居於眾家臣之首,帶著一眾核心部屬,在靈堂外的左廂房守靈。

他們無需全程跪守,只需按時辰進入靈堂哭靈。畢竟不是於家至親,沒資格在靈堂內長跪。

女眷們亦不能在靈堂長跪,她們在李太夫人的帶領下,守在右廂房。

與左廂房的家臣們一樣,她們只在規定時辰進入靈堂,盡哀哭之禮。

這般一來,偌大的靈堂上,便顯得格外冷清了。

因為此刻的鳳凰山莊,有資格在靈堂內守夜的直系男性血親,竟只剩於承霖這一個九歲的孩子。

若非這是雄霸天水、根基深厚的於閥,若非於醒龍曾是這一方土地上說一不二的王,單憑他如此稀薄的血脈傳承,只怕這場喪事都操辦不起來,得求著街坊鄰居幫忙。

所以,當楊燦等人按著「贊禮者」的指引,進入靈堂哭靈時,見著堂中孤零零跪著的一個孩童,李有才觸景生情,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如果————如果不是楊兄弟找來的那位夏神醫,他將來的處境還不如這位於閥主啊。

他曾在略陽城見過一個大家族的老爺子發喪,不過是個地方大戶,當夜守靈的親族便有上百人。

彼時白幔遮天,哭聲震地,靈堂內擠不下,親眷們便一直排到外頭的靈棚里,那才是真正鐘鳴鼎食之家該有的氣派。

「總戎公,您瞧見了吧?」

李有才挪了挪跪得發酸的膝蓋,悄悄湊到楊燦身邊,壓低聲音道:「這就是我拼了命也要生兒子的原因。」

楊燦輕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悵然:「有什麼用,人死如燈滅————」

「嘁,那都是生不出兒子的人自欺欺人的話!」

李有才嗤之以鼻:「人死留名,雁過留聲。身前的名是名,身後的名就不是了?生前的思念是牽掛,死後的懷念就不是牽掛了?

什麼人死如燈滅,燈滅了,那燈架子不還在嗎?血脈延續著,就是他曾經活過、他依然活著」。

人吶,努力了一輩子,撒手人寰的時候,連個給他摔盆打幡的人都沒有,白活了!

不成,等我回了上邽,還得再納幾房妾,我得廣撒種子,多生幾個兒子。」

楊燦被他這番話逗得差點笑出聲,可眼下是在靈堂哭靈,若是真笑出來,麻煩可就大了。

他連忙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因著李有才的話,楊燦也不禁想起了自己。

身後事暫且不論,至少生前,他是真的需要有個兒子。

先前他不過短暫離開上邽幾日,便已引得人心浮動,部下們各懷機心,暗中開始為自己謀劃前程。

那時他還只是一城之主,尚且如此;如今他已身居於閥總戎之位,踏入了全新的格局,若沒有子嗣,終究是一大隱患。

可自從上次從草原回來,他便不再刻意防備有孕的事了,然而青梅和小晚承受了那麼多雨露灌溉,怎麼肚皮就是沒動靜呢?

為什麼?

他自覺身體強健,說不出的神勇,每次都是質優量足的,怎麼還不如李有才呢。

若非他與索纏枝早已育有女兒楊宴,他甚至要懷疑,當年肉身穿越時空時,是不是被什麼宇宙射線傷了身子。

一時間,楊燦也想不透其中關鍵,只能胡思亂想著,順著「贊禮」的指揮,該跪時跪,該哭時哭,一絲不苟地完成著守靈的禮數。

靈堂內的銅漏滴答作響,不知不覺便到了二更末。

楊燦等家臣按著贊禮的吩咐退出靈堂,以李太夫人為首的女眷們,隨即魚貫走入堂中0

楊燦與索纏枝恰好走了個對面。

她一身素白麻衣,一頭烏黑秀髮僅用一根簡單的白木簪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襯得那張本就清麗的臉龐多了幾分易碎的美感。

她腰肢纖細,步態裊裊,那模樣,讓楊燦下意識便聯想到一些既禁忌又刺激的畫面,心頭不由微微一盪。

索纏枝將他眼底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不禁輕輕白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嗔怪:

這壞傢伙,一看就是沒想好事兒。

回到左廂房,楊燦暫無睡意,便打算閉目小憩片刻,好好思索一番,於醒龍死後,這於閥的爛攤子該如何收拾。

尤其是於桓虎,他會是什麼反應,楊燦完全無法把握,這便是眼下最大的變數。

左廂房內擺著一張軟榻,如今楊燦是閥主的仲父,又是於閥總戎使,無需旁人特意指定,這張軟榻,便理所當然成了他專屬之物。

可他還未及躺下,便見白髮蒼蒼、神色憔悴的東順,拄著孝杖,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東順二話不說,一屁股便坐在了軟榻上。

這張榻,此刻象徵著資歷、身份、地位與權柄,而在這鳳凰山上,也唯有他,有資格這般毫不在意地坐上去,無需顧及楊燦的顏面。

「楊總戎,乏不乏?」東順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蒼老的疲憊。

「還好,東執事倒是看著乏了。」楊燦語氣平和,未有半分不悅。

「呵呵,年紀大了,身子骨不中用了,怎麼比得了你這般年輕力壯的小伙子。」

東順將孝杖擱在榻沿上,語氣里滿是感慨。

「哎,老夫為於閥效力,整整五十多年了。兩百多年前,我東氏高祖,本是於閥老祖宗的車夫,就連東」這個姓氏,都是於閥老祖宗親自賜下的。

當年,就是我高祖趕著車,載著於閥老祖宗,遠赴天水郡赴任郡守。

後來天下大亂,諸侯割據,於家占了天水,定了於閥基業。

我那高祖,也漸漸從趕車的僕役,慢慢開始替於家打理雜務,到最後,竟掌了於家所有的田產農事。」

大抵是年紀大了的人,都愛憶古思今,東順的話匣子一旦打開,便有些滔滔不絕。

「從那時起,我們東氏子孫,便代代為於家務農理事,於家也從未虧待過我東氏一族。

到如今,在閥主面前,我是臣,是仆;可出了於家的門,旁人誰不尊稱我一聲東老爺」?

我東氏如今也是子嗣眾多,良田千頃,各式產業遍布天水,也算得是富甲一方了。」

東順揉了揉跪得發麻的膝蓋,語氣愈發懇切:「這一切,都是於家給的啊。

老夫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於家待我東氏不薄,我東氏子孫,便該世世代代效忠於家,這是做人的根本,也是東氏的祖訓。」

他抬眼看向楊燦,自光裡帶著一抹意味難明的神采:「楊總戎,你年輕有為,文武雙全,這般年紀,便被太夫人託孤輔政,深受器重。

以老夫看來,等你到了老夫這個年紀,必定能達到我東氏歷經兩百多年才有的高度,前途不可限量,著實讓人羨慕呀。」

東順笑眯眯地道:「將來,你楊家,也會像我東氏一樣,成為與於閥同榮同休、世代相傳的家族。

以後,咱們兩家,可得多多往來,互相扶持才是。」

楊燦頓時瞭然,他還以為東順這老執事忽然跑來憶古思今,究竟為什麼呢。

原來,他是來敲打我的。

東順是在含蓄地告訴楊燦:我東氏世代受於家恩惠,早已與於閥休戚與共,你若是敢有篡奪於家基業的心思,我老頭子第一個不答應。

你看我東氏,世代效忠於家,如今家族興旺,兒孫滿堂,富貴榮華享用不盡。

只要你乖乖效仿我東氏,盡心輔政,我東氏的現在,便是你楊家的將來,莫要貪心,當盡忠職守。

楊燦輕輕點了點頭,誠懇地道:「東執事說得是。閥主待我恩重如山!」

如今他撒手人寰,留下康稷這可憐孩子,孤苦伶仃,無依無靠。

我楊燦在此立誓,必定盡心竭力,輔佐這位小閥主長大成人,守護好於閥的一山一水、一宅一戶。」

東順深深地看了楊燦一眼,目光銳利,似要穿透他的神情,看清他心底的真實想法。

可他從楊燦的眼底,只看到了誠懇與坦然,並未發現半分虛情假意,那張蒼老的臉龐,才稍稍緩和了幾分。

「那就好,那就好啊。」

東順連連點頭:「老夫老矣,精力不濟,往後,這於閥的大小事務,還要勞煩楊總戎你多費心了。」

說罷,他拄著孝杖,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走了出去。

楊燦看著東順微微佝僂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對於這個老人,即便道不同、立場有別,他也打心底里敬重,敬重他的忠誠,敬重他的知恩圖報。

只希望,他們之間,永遠不會有走上對立的那一天。

楊燦在左廂房守了整整一夜,期間斷斷續續,按著時辰去靈堂「哭靈」了數次。

次日天剛亮,他依舊腰系孝帶,來不及歇息,便立刻投入到處理於閥政務中了。

時間緊迫,前三天他仍要不時去靈堂盡哭靈之禮,只能見縫插針地處理政務。

他首先召見的,便是庫莫奚長老與尉遲沙伽。

楊燦對庫莫奚道:「長老,貴我雙方已然歃血為盟,簽訂了盟約。

本想請長老在天水多留幾日,四處遊覽一番,儘儘地主之誼。

只是如今於閥突逢大變,閥主新喪,實在不便留長老做客。

第一批糧食、布匹與鐵器,我已讓人在上邽加急準備妥當,長老可先啟程前往上邽,接收物資。

同時與我方敲定你們後續的需求,以及下一次的交易時間。」

庫莫奚長老欣然應允,臉上滿是笑意:「頭一次交易,族中可敦還在等著老夫的消息呢,那就有勞楊總戎了!

咱們以後打交道的機會還多著,等下次總戎得空,老夫再好好見識一番天水的風光。」

雙方又細細商議了一番交易的細節,正說話間,易舍與王禕便走了進來。

「王禕,」楊燦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開口吩咐:「你隨庫莫奚長老一同回上邽。

一方面,把鳳凰山這邊的情形如實告知上邽的眾同僚,讓他們安心。

另一方面,你協助庫莫奚長老,對接天水工坊的相關事宜,妥善安排好物資交接。

若是有什麼不確定的地方,便及時請示易執事。從今往後,我於閥與草原諸部的所有合作事宜,一概由易執事全權負責。」

易舍聞言,眉頭不由微微一挑,心中暗自驚訝。

他沒想到楊燦竟如此雷厲風行。

昨日楊燦私下與他面授機宜時,他便知曉,與草原諸部的交易,絕非單純的商貿往來,更會在外交上發揮巨大作用。

拉攏草原諸部,使其倒向於閥,這件事,必須擁有足夠的權柄與臨機專斷的自由。

楊燦昨日許他的承諾,今日便立刻兌現,沒有半分虛言。

他這匹困在淺灘已久的龍,終於要迎著風雨,重新騰空而起了。

王禕聽了楊燦的吩咐,卻是微微一愣,神色間閃過一絲錯愕與失落。

他來鳳凰山莊之前,東順執事特意告知他,日後由他負責與黑石部落的貿易事宜。

可如今,楊燦一句話,便將這件事交給了易舍。

可他沒有勇氣反對。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楊燦權傾於閥,連李太夫人與東順執事都不敢輕易拂逆他的鋒芒,他一個小小的管事,又有什麼資格置喙?

一時間,王禕心中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一年多以前,他剛到上邽時,心中何等意氣風發。

他自恃才華橫溢,滿心以為,只要給他一個機會,他做得絕不會比楊燦差,甚至能做得更好。

可這一年多的冷板凳坐下來,他才算徹底清醒。

楊燦的崛起,簡直是一個奇蹟。

從一個默默無聞的牧馬人,到落魄無依的幕客,再到長房二執事、豐安莊主、上邽城主————

直至如今,成為於閥總戎,手握生殺大權,號令一方,他只用了短短兩年時間。

而他自己,卻在原地踏步了一年多,早已被楊燦遠遠甩在了身後。

如今的楊燦,已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那份曾經的不甘與不服氣,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早已化作了泡影,連嫉妒的心思,都生不起來了。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便是調整好自己的角色定位與心態,好好做事,展現出自己的價值,爭取得到楊燦的賞識,如此,才有出頭之日。

想通這一層,王禕壓下心中的失落,爽快地應了聲「是」,便與易舍、庫莫奚長老一同起身告退。

「沙伽,你留一下。」楊燦開口,單獨將尉遲沙伽留了下來。

等其他三人走出廂房,楊燦從案上拿起一封信,遞到沙伽手中,語氣柔和了幾分。

「沙伽,這封信你拿著,到了上邽,交給天水工坊的管事李建武。

他會給你調撥一批最精良的軍械,數量,比我交易給庫莫奚的多一倍。」

「謝謝爹!」沙伽大喜過望,雙手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楊燦對他叫「爹」,已經有點免疫了。

他淡定地道:「安排好軍械的調撥事宜後,你便回蒼狼峽。

蒼狼峽築關,以及關內暫居點的修建,我已經讓拔力末抽調人手,前去協助你們了。

另外,我還會讓李建武從天工」那邊,調幾個精於建築設計的大匠,跟你一起回蒼狼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們今冬的臨時住處,倒還好辦,只要能保暖禦寒,便無大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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