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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破心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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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未散盡,晶瑩的晨露還凝結在院中古樹的枝葉上。

楊燦已然身著勁裝起身練武了。

待晨光稍盛,他才收勢梳洗、用過早膳,便步履沉穩地往前衙走去,準備署理城中政務。

身為上邽城主,每日需他親力親為的公務其實不多。

下屬官員分工明晰、各司其職,且手握足夠的自主權,無需他事必躬親、勞心費神。

但眼下正是備戰的關鍵時期,城防修繕的進度、商道往來的安危、糧草囤積的數目,每一樣他都要時時關注、刻刻上心。

若哪一處推進受阻,他便要親自弄清緣由,出面協調、調度,往往能事半功倍,比下屬高效得多。

另一邊,手軟腳軟的小青梅恨不得在榻上賴到日上三竿再起。

只是她記掛著有許多要緊事,也是一大早就掙扎著起來了。

老爺要娶的是青州崔氏女,半年的準備時間實在倉促,容不得半分耽擱,所有瑣事都得抓緊。

這樁婚事一旦塵埃落定,自家老爺的身份地位,定然能再上一個台階。

只是眼下還不能聲張,須得等兩天後楊燦親自登門求親,崔臨照公開應允,才能廣而告之。

小青梅也算頗有成親籌備的經驗了。

當初她就曾親自盯著自家姑娘的婚事,前前後後忙了有近三年的時間,熟門熟路了。

她先取來紙墨,細細擬了一張清單,將所有需辦之事一一列明,再按輕重緩急分出次序。

隨後,她便召來府中嬤嬤、管事,將瑣事拆分妥當,一一分派下去,勒令眾人即刻著手辦理。

安排妥當後,她便帶著親信卓嬤嬤,腳步匆匆地走進了楊門寶庫。

兩天後老爺要去崔府求親,登門的聘禮必須精心挑選,既要合規矩、不失體面,又要顯誠意、表心意。

這其中的分寸極難拿捏,斷不能交給下人,唯有她親力親為才放心。

前衙籤押房內,楊燦剛批覆完一摞公函,端起茶盞報了一口,潤了潤乾澀的喉間。

門口忽然站定一名侍衛,垂手侍立的旺財見了,立刻悄無聲息地走過去,與那侍衛低聲交談了幾句。

隨後他便轉身回來,躬身道:「老爺,府外來了一位姓蕭的壯士,自稱是您的一位故人,此刻正在候見。」

「姓蕭的————故人?」

楊燦微微一怔,眸中閃過一絲疑惑,轉瞬便恍然大悟,臉上泛起驚喜之色,急聲道:「他回來了?倒是快!快,快去請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身形昂藏的男子跟著旺財走進了籤押房。

他身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勁衫,臉上的褶子如溝壑縱橫的黃土高原,正是楚墨劍魁,江湖人稱「一刀仙」的蕭修。

楊燦當即起身相迎,臉上堆滿笑意:「蕭兄,你回來得可真快!快請坐,旺財,上茶!」

蕭修向楊燦拱手一禮,隨後在椅上坐下,眼底藏著風塵僕僕的疲憊。

楊燦笑問道:「蕭兄脫身還算順利吧?」

蕭修的聲音帶著幾分旅途奔波的沙啞,緩緩開口道:「我得手之後,當即折向東城離去,故意留下行蹤引他們追擊。

隨後我便悄悄折返夾谷城,等他們盡數向東追去,我便從西城用長索悄然潛出,才算徹底脫身。」

楊燦頷首:「即便如此,你回來得也夠快了,途中哪裡尋來的馬匹?」

蕭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淡淡道:「先步行了一段路,途中遇上一小隊商賈,花高價向他們買了一匹馬,才得以加快行程。」

楊燦聽了,微微搖頭,眼底卻藏著幾分讚許。

蕭修乃是楚墨劍魁,即便淪為殺手,骨子裡的底線也從未失守。

他可以用一身殺人技換取酬勞,卻始終堅守本心,不偷不搶。

以他的武功,若要強搶商隊的馬匹,無人能攔,可他偏不,這份堅守,實屬難得了。

蕭修放下茶盞,神色驟然變得嚴肅起來,抬眸看向楊燦,語氣鄭重。

「楊城主,我當初答應你,幫你出手一次,而你需送我楚墨一個前程。

如今我已如約而來,還請城主賜教,給楚墨指點一條明路。」

楊燦看著他,緩緩開口道:「蕭兄,你可知墨者三分之後,秦墨與齊墨,為何能代代相傳、立足於世?」

蕭修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從容地答道:「秦墨擅匠造之術,能鑄器械、造工事,憑一身技藝便可立足謀生。

齊墨則多有名師名臣為弟子,或傳道授業、廣收門徒,或入仕為官、輔佐君主,要保全宗門,自然不難。」

「可你楚墨,難道就沒有一技之長嗎?」

楊燦反問道:「論武功,你們楚墨乃是三墨之中最強的一支。

尤其是兵法戰略的傳承,更是你們楚墨的獨家底蘊,為何偏偏落到難以延續的境地?」

蕭修啞然一笑,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自嘲:「楊城主,你就不必循循善誘了。

這個問題,我們楚墨歷代先賢都在思索,我也琢磨了大半輩子,城主有什麼高見,不妨直言吧。」

楊燦攤了攤手,笑道:「我哪有什麼高見?若想讓楚墨延續下去,無需什麼奇思妙想,只需用堂堂正正的手段,找一條適合楚墨的路罷了。」

他身子微微前傾,盯著蕭修,說道:「楚墨有兵書傳承,殺人技獨步江湖,何不將一身所學,為一方主君效力,護一方百姓安寧?」

蕭修聞言,眉頭驟然擰緊,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悵然道:「如果這就是城主給出的主意,那真是讓某大失所望了。

我楚墨所求,不過是義、守、勞、隱」四字,其中義」字為首。

不瞞城主,即便我隱姓埋名做了殺手,也是從不殺忠義之人,不害無辜之輩。

可一旦從軍,刀槍無眼,殺與不殺,從來由不得我自己判斷。

我不過是當權者手中的一口刀,只能任人擺布,身不由己。」

蕭修的聲音中帶著幾分無奈:「那時的我,或許還是我,甚至能憑戰功飛黃騰達。

可我楚墨所堅守的義」,便徹底不復存在了。楚墨,也就真的亡了。」

楊燦並未反駁,只是緩緩問道:「既然你們不願從軍,那麼做一名捕奸拿盜、理律執法之人,護一方治安,守一方公正,可行?」

蕭修曬然一笑,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誚,反問道:「執法之人,就一定心懷大義嗎?

律法,就一定代表著絕對的正確與公正嗎?」

「難道不是?」楊燦挑眉:「律法,乃是維繫世間秩序的根本。」

蕭修輕輕搖頭:「南朝之法,公正公平嗎?北朝律法中,有諸多與南朝相悖之處,那麼哪一個才是真公平公正的呢?

本朝之法,便公平嗎?可若是本朝被推翻,新朝所立之法與之相悖時,曾經被奉為公正的舊法,為何就變成了不法」呢?」

「同為本朝之法,今日所行新法,否定了昨日所行舊法,那麼原本公平公道的舊法,又為何就變成了不正確不公平呢?」

蕭修譏誚地道:「若是律法能被權力隨意擺弄,可正可邪、可存可廢,那它所謂的公正與神聖,又從何談起?」

「說到底,律法也不過是當權者穩固基業的工具罷了。」

蕭修緩緩搖頭道:「只不過,為了穩住基業,當權者必須兼顧大部分人的利益。

所以很多時候,律法看似代表了大多數人的意願,也就顯得公正罷了。」

楊燦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他明白了,這楚墨有病啊,這就是一夥高不成低不就的完美主義者。

他們守著心中的「義」,卻不肯落地,才困於僵局之中。

楊燦笑道,「蕭兄,你們楚墨,覺得掌權者未必正義,掌權者立的法也未必公正。

所以,你便嫌棄、逃避,生怕玷污了你們心中那所謂的「義」,對嗎?」

不等蕭修回答,楊燦又接著說道:「可蕭兄,你有沒有想過,你們憑自己一顆公心去做的事,就一定是對的嗎?

官府之中或許有冤假錯案,可你們這群以武犯禁、游離於律法之外,以快意恩仇自詡的遊俠兒,就能做到明辨真偽、絕不殺錯人嗎?」

「若是做不到,你們便乾脆什麼都不做,冷眼旁觀了?」

楊燦的語氣漸漸加重了幾分:「那麼,你們和那些只會坐而論道、誇誇其談的清談名士,又有什麼區別?

陶醉於自己心中虛構的完美世界,卻從未想過,那所謂的完美,如何才能實現嗎?」

「律法或許不是最完善的,也不代表著絕對的公正,它確實是當權者駕馭萬民的工具。」

楊燦道:「可它終究是當下所有規則中,能最大限度維護公正的規則。

你們一味盯著它的漏洞和瑕疵,一邊嫌棄,一邊逃避,卻從未想過去促進去完善,那你們所堅守的義」,又有什麼用!」

蕭修聞言,眉毛猛地一跳。

楊燦又道:「起碼,它已經是當下最好的治世工具。

既然你們這麼有正義感,追求絕對的公正,而它又是當下對百姓最有利的工具,那麼你們加入其中,盡己所能讓它變得更公正、更完美,難道不是在踐行大義嗎?

可你們,偏偏選擇了逃避。」

論鬥嘴皮子,蕭修哪裡是楊燦的對手。

好歹人家楊燦也是經歷過校園辯論賽的人,一時間,蕭修神色怔忡,眼底晦暗不明,心中的堅守開始動搖。

楊燦又道:「你們不想做受人控制的刀,我不勉強。

可你們去鄉野士紳家中做護院,護一方家宅安寧,行不行?

你們去做商隊護衛,防匪防盜、以武護商,讓商旅往來平安,行不行?

可你們又不肯,嫌這身份丟了墨者的身價,覺得屈才,覺得玷污了你們的大義」。」

楊燦輕輕搖頭:「齊墨走上層路線,依附權貴、結交名士,雖有清談之嫌,卻也能保全宗門。

秦墨走下層路線,憑匠造技藝立足,依附國力,得以代代相傳。

而你們楚墨呢?空有一身兵法武功,卻高不成、低不就,連宗門延續都成了難題,卻還在這裡自欺欺人,自以為在堅守本心。」

楊燦的話字字如刀,直刺蕭修心底:「蕭兄,你們楚墨的弟子也不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他們也要養家餬口,也要謀求生計。可襪果呢?

不少弟子淪為了為錢殺人、頂罪、替死所謂遊俠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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