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風暴初臨(1/2)
山坳間的硝煙尚未散盡,焦糊的氣息裹挾著濃重的血腥味兒,在料峭晨風中與乳白晨霧纏在一起,慢悠悠地往四下彌散。
地面的血漬半凝,踩上去發黏,斷箭與碎石混雜,襯得這片剛經廝殺的土地愈發狼藉。
亢正陽一身勁裝早被血浸透,暗紅的漬跡在布面上凝成硬邦邦的斑塊,可他腳步依舊穩如磐石。
靴底碾過斷裂的箭杆時,「咔嚓」一聲脆響刺破晨寂,在空蕩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他目光掃過那些被烈火燒得焦黑蜷曲的帳篷殘骸,眉頭微蹙,沉聲道:「即刻清點傷亡,收攏財貨輜重,半點不許疏漏!」
軍令既出,摩下兵士立刻分散行動,甲葉碰撞聲與腳步聲迅速填滿了戰場的死寂。
不多時,一道粗啞的嗓音由遠及近,亢金虎大步流星奔來,胸口的衣襟鼓囊囊的,老遠就嚷:「大侄兒,查清楚了!
匪首張薪火帶著五個親信溜了,餘下一百二十三號人,生擒三十七,陣斬八十六!
他咽了口唾沫,又道:「繳獲的銅錢、綢緞、茶葉、香料都堆著呢,還有被擄來的女子四十二人。」
沒有金銀?
亢正陽把嫌棄的目光從自己老叔鼓鼓囊囊的胸口挪開,看了眼那些衣衫不整、容顏姣好,靠在一起瑟瑟發抖的女子。
她們多衣衫檻褸、好些人身上帶著青紫傷痕,或抱臂瑟縮,或掩面低泣。
幾名年方及笄的少女相互依偎著,澄澈的眼眸里盛滿驚惶,像受驚的小鹿般毫無安全感。
亢正陽嘆息一聲,沉聲道:「所救女子單獨看管,派專人守著。誰若敢動歪心思欺凌她們,軍法從事,絕不姑息!」
兵士們趁亂往懷裡塞些零碎財貨的舉動,他並非沒看見。
可這些人都是拿命拼殺的漢子,身上藏的終究有限,算是用血汗換的辛苦錢,亢正陽眼裡容得下這份「小貪」。
但這些女子是實打實的受害者,能被馬賊擄回山寨而非當場斬殺,多半容貌身段不差。
尤其是曾伺候匪首的幾個,更是清麗惹眼,看著惹人憐惜。
他能默許兵士沾些財貨便宜,攢錢回鄉討個媳婦,卻絕不能容忍有人踐踏底線:
欺凌這些苦命人,便是泯滅良知,這道紅線,誰也碰不得。
當隊伍行至上邽城外十里處時,蕩平黑風寨、剿滅百餘馬賊的捷報已如疾風般刮遍全城。
城門樓上的戍卒遠遠望見山道上逶迤而來的隊伍,立刻敲響了報捷的大鐘。
「當~~當~~~」的聲響震得城磚都微微發麻。
司法功曹袁成舉與部曲督程大寬聞訊,當即帶著十餘小校策馬出城,親自在道旁等候迎接。
等凱旋的兵馬真正抵達城門時,城門口與城內大道早已擠得水泄不通。
城門樓懸著的六十多顆馬賊頭顱還在風裡晃蕩,被生擒的三十多個俘虜瞥見那一幕,當場嚇得雙腿發軟,連路都走不穩了。
真刀真槍拼殺時,血氣上涌倒不覺得怕。
可此刻冷眼看著一顆顆猙獰的頭顱懸在眼前,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恐懼,才最磨人。
百姓們扶老攜幼湧上街頭,連大道兩側的小販都收了貨擔,踮著腳爭相遠眺。
打頭的部曲兵手持長戟,衣甲上的血污已凝成暗褐色,周身散發出的凜冽殺氣幾乎觸手可及。
緊隨其後的是一長排車輛,有的由牛馬拉曳,有的則讓被俘馬賊充當腳力。
車斗里堆放著沉甸甸的箱籠,綑紮齊整的綢緞與袋裝香料散發出混雜的氣味,引得人群陣陣騷動。
「哐當!」一聲脆響,一個昂首挺胸的士兵懷裡掉出枚金餅子,滾在地上發出清脆聲響。
嚇得他臉色驟變,慌忙蹲身去撿,手都發起抖來。
好在左右同伴反應極快,立刻上前兩步原地踏步,巧妙地擋住了百姓的視線。
那士兵把金餅子飛快塞回腰帶,漲紅了臉站直身子。
走著走著,聽著周圍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他的腰杆便又重新挺了起來,步伐也恢復了自然。
這份榮光,實在讓人熱血沸騰。
隊伍中段是一長排蒙著篷布的車輛,嚴實得看不見內里。
百姓們愈發好奇:連珍貴的絲綢都露天堆放,還有什麼寶貝要這般藏著掖著?
直到車輛從眼前經過,風吹得車簾微微盪開,露出一角女裳的刺繡,隱約傳來女子喜極而泣的嗚咽聲,眾人才恍然大悟。
「袁功曹、程曲督、亢軍主,仁義啊!」
一個老嫗激動地高呼起來,立即引起一片應和,掌聲與讚嘆聲此起彼伏。
被俘的馬賊們垂首斂目,髮髻散亂如枯草,面色灰敗得像蒙了層塵土。
他們鎮守代來城,北拒遊牧時,每打一次勝仗,凱旋時他們面對的也是百姓們崇敬、
愛慕的眼神兒。
可如今,蛻化成獸的他們,卻得到了曾被他們俘虜者一樣的待遇,也不知心中是何等滋味兒。
城主府內,城主楊燦已帶著一眾官員等候多時。
程大寬留在城外看管俘虜與繳獲,袁成舉與亢正陽則快步趕往政事堂拜見。
「亢軍主辛苦,此番一舉蕩平黑風寨,為上邽除去一大禍害,實乃大功一件。」
楊燦先向亢正陽頷首,又看向袁成舉:「袁功曹指揮若定,巧妙謀劃,同樣了不起。
「」
袁成舉有些汗顏,連忙拱手謙辭:「都是城主運籌帷幄,我等只是依計行事,不敢居——
功。」
「不必過謙。」楊燦擺了擺手,目光清正,「該是你們的功勞,自然跑不了。」
亢正陽雙手奉上記載戰獲的札本,恭敬地道:「城主,此戰戰果與繳獲,俱已記錄在冊,請您過目。」
楊燦接過去,大概看了看,隨即吩咐道:「司庫木岑、典計王熙傑。」
二人應聲站起。
楊燦道:「你們即刻配合程曲督,立即點檢財貨,仔細清理造冊後入庫保管,不得有誤。」
「遵命。」二人領命出去。
楊燦又喚道:「司士功曹陳胤傑。所擒俘虜,都交給你了,全部押去豐旺里礦山挖礦。」
陳胤傑大喜,三十多個壯勞力,全都交給他了,而且並未造冊。
也就是說,可以往死里使喚,待遇不會等同於一般礦工。
陳胤傑忙也答應一聲,歡歡喜喜出去「接貨」了。
楊燦又道:「司戶功曹王禕。」
王司戶站起,向楊燦拱了拱手。
楊燦的臉色嚴肅了幾分:「王司戶,那些獲救的女子,你親自去詢問她們的意願。
願意離去尋親的,酌情發放盤纏。若是無家可歸,或是不願離開的,便全部造冊入上邽戶籍。
願自主擇業的,聽其自便。願接受安排的,可先留在城防部曲中,做些裁衣補裳的活計維持生計。
日後天水工坊建成,紡織坊正需人手,她們會有更好的去處。」
王禕心中一暖,肅容拱手:「城主仁厚,屬下明白。」說罷也退了出去。
楊燦最後看向袁成舉與亢正陽:「你們的大功,非我能擅自嘉獎。
我會即刻上稟閥主,等候正式嘉獎。
但下邊的軍士們,絕不能寒了他們的心。
袁功曹,就勞煩你統計軍主以下將士的軍功,以及戰死者的名單,分作嘉獎簿與撫恤簿呈上來。
屆時我會親自為將士們發放嘉獎,為陣亡者家眷送去撫恤。」
後續諸事有條不紊地推進:財貨盡數入了上邽府庫,俘虜被押往礦山勞作。
而獲救的女子中,大半選擇了留下。
她們倒並非全然怕回鄉會受到歧視。
這世道雖對女子有諸多束縛,卻遠沒到明清時那般嚴苛。
只是她們多是外地商隊家眷,要麼親友遇害、歸途渺茫,要麼實在怕了顛沛流離,乾脆留在這有依靠的地方。
當然,其也有一部分人是擔心遭人非議的。
這些女人足有四十多個,都被王禕安排下來,暫且以做女紅為生計。
而楊燦心中早有打算,他的天水工坊一旦建成,紡織將是其中極重要的一個門類。
到時候會需要大量紡織工人,她們到時自然也就有了更好的去處。
不久後,城主府的告示以硃砂題字,貼滿了城內鼓樓、城門及市集等顯眼處。
告示通篇盛讚司法功曹袁成舉「智計卓絕,調度有方,親率將士蕩平賊寨」,亢正陽與程大寬的戰功則被置於其後。
一時間,「鐵血功曹」「馬賊克星」的名號在上邽城內傳遍,袁成舉的聲望一時無兩。
西城城門樓上,又添了八十六顆新的頭顱。
加上先前懸掛的六十多顆,一百四五十顆頭顱密密麻麻地垂在城頭。
風吹過時一顆顆頭顱輕輕晃動,那景象足以讓任何人心生畏懼。
沒人注意到,張薪火正領著四個喬裝成力夫、乞丐的殘兵,頂著那些頭顱投下的斑斑陰影,如同四條毒蛇般,悄然潛入了上邽城————
鳳凰山在上邦的西北方向,李有才回城的時候,走的是北門。
也幸虧他走的是北門,否則西城那可怖的百頭懸空,怕是會給他留下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
回城之後,李有才連家都沒回,便趕去了陳府,求見索二爺。
索二爺近來正在準備返回金城,只等他那大侄女索醉骨前來替換了。
當他接到於醒龍的密信,看清信上內容時,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顫,滾燙的茶水濺在手上都渾然不覺。
「備馬!老夫要立刻去鳳凰山莊!」索二爺霍然起身,蒼老的臉上滿是急切。
急了,他急了!
他能不急嗎?
索家身為上三閥之一,為何屈尊與八閥之末的於家聯姻?
甚至在迎親的於承業暴卒於途後,索家依舊堅持履行婚約,索家圖什麼?
圖的就是逐步滲透,在諸閥沒有引起足夠的警覺之前,牢牢控制住於閥。
索家圖謀天下的計劃,本是效仿當年秦國「奮六世之餘烈」,步步為營,穩紮穩打。
可誰能想到,半道上竟殺出個慕容家,還打算直接掀桌子。
這般一來,索家先前的所有布局都將付諸東流,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當天傍晚,索弘的身影便出現在鳳凰山莊的山門前。
一路快馬加鞭,他身上的衣袍還帶著風塵,連口氣都沒喘勻,就直奔於醒龍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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