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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一齣好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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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守這上邽二十三年,全賴諸位襄助。如今擔子卸了,倒是落得清閒。

只盼往後年節,還能與老兄弟們聚飲幾杯,便心滿意足了。」

市令功曹楊翼立刻起身,捧著酒盞笑道:「李公說的哪裡話!

閥主不過是一時眼拙,錯用了小輩。

這上邽城離了您,就像車沒了軸,轉都轉不動。

您啊,不過是趁機歇腳罷了。」

「就是,就是!」眾人紛紛應和,酒盞相撞的脆響此起彼伏。

司法功曹李言捋著短須笑道:「前日領年賞時,內子都驚著了。

糧米比往年多了一倍,錢帛更是厚實。李公這是把府庫都給咱們分了,真是體恤下屬啊!」

李凌霄哈哈大笑,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府庫里的東西,本就是咱們上邽城眾人憑一腔心血換回來的。

老夫在任的時候攢著呢,是怕萬一有個什麼大災小情兒的沒個儲備,這都卸任了,還不給兄弟們分潤?總不能留著給他楊燦做嫁衣吧。」

左廳主簿徐陸性子一向謹慎,聽到這裡,不禁放下了杯子。

他輕聲問道:「李公,那楊燦————昨日已正式接印了。

他要是發現府庫空空,追問下來,咱們該如何應對?」

「應對?」李凌霄挑了挑眉,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滿座眾人。

「何須應對啊?府庫,是空了,可那每一文錢、每一粒米,全都落在了諸位和城中吏員役員兵士們的空袋。

他楊燦要是敢追繳,就是把已經舀到大傢伙兒碗裡的飯,再倒回大鍋里,他敢把上邽城所有官吏部屬全得罪光嗎?」

座中頓時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會心的大笑聲。

部曲典屈侯拍著大腿道:「李公說得在理!卑職早就料到了這一層,特意派了兩個親信盯著城主府呢。

李公,屬下剛剛收到消息,迄今為止,只有典計王熙傑一人去過城主府。」

有人就罵道:「王典計?這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

司庫主薄木岑就笑道:「倒也怪不得他,你看,我掌著府庫的,我都不怕。

他楊燦真要問起來,當時咱們李城主在任上呢,李城主要發錢,咱還能攔著不成?

他有本事,找咱們李城主發難吶,關我屁事?

可王熙傑那小子不成啊,他是包稅的。

今年這稅收不上來,城主一旦追究下來,他就得自己補。

那結果可是要傾家蕩產的,他這是走投無路了。」

左廳主簿徐陸板著臉道:「我說咱們是不是不太厚道啊,這不是給咱們新任城主大人出難題麼?

你說,就這麼一個王典計去投他了,他管是不管吶。

不管,誰還會去投他?管,這個年底的薪俸他都發不出來了,拿什麼替王典計填窟窿。」

「欸?你這一說,咱們楊城主,還真是慘!」

「叫人一掬同情之淚啊。」

「諸位,這一杯,不如遙敬咱們慘不忍睹的楊城主啊?」

「當浮一大白,遙敬咱們那位慘兮兮的楊城主!」

「當敬!當敬!」

「盡觴!盡觴!」

眾人紛紛舉杯,李凌霄也笑吟吟地舉起杯來,一時滿堂大笑。

大廳頂上厚厚的積雪,被這笑聲震動,都不禁滑落了些下來。

司戶功曹何知一捧著肚皮笑道:「既然王典計去過了,那府庫情況如何,咱們那位新任城主怕是已經知道了。

庫府里現在除了灰塵,可是一枚銅板都沒有,他今晚怕是要睜著眼到天亮了。」

司法功曹李言沉吟道:「諸位,你們說,這楊燦要是走投無路,不會真的來找咱們李公麻煩吧?」

「呵呵————」李凌霄撫著鬍鬚,慢悠悠地道:「他若敢追究老夫的責任,儘管來。

老夫從當今閥主的祖父輩兒,就為於家效力了,熬到如今滿頭白髮,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他楊燦一個毛都沒長全的小輩兒,剛上任就敢拿鎮守此城二十三年的前任城主開刀?

部屬們怎麼看他?其他家臣怎麼看他?天下人又會怎麼看他?他這是自斷前程,從此再無立足之地!」

眾人聽了紛紛點頭,這就是人情世故的拿捏。

楊燦真要這麼做,便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落個千夫所指的下場,屆時破鼓萬人捶,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李凌霄志得意滿地又啜一口酒,眼神里滿是算計。

「退一萬步說,他真敢找我麻煩,老夫一定配合,老夫馬上就向所有領過賞錢的人追討!」

司戶功曹何知一忍俊不禁地道:「如果真是那樣,這筆帳可就算不到李公頭上了,而是算在他楊燦身上。

是他逼著李公向大家要回年賞,諸位說,到時候群情激憤,他還坐得住這個城主之位嗎?」

「正是此理!」楊翼立刻接話道:「那府庫的錢本就是李公你攢下的,您想怎麼分就怎麼分。

他楊燦要管,也得管他自己任上的進項。

可如今上邽城的稅賦,一半被索家吞沒了,一半得靠咱們這些人去經營。

他把咱們都得罪了,他還管得了上邽城!」

何知一搖頭嘆氣道:「楊城主,可憐吶!

府庫空成這樣,別說上交閥主的部分拿不出來,馬上就連守城兵士的糧餉、

官吏們的俸祿都發不出來了。

如此看來,用不了三個月,他就得灰溜溜滾蛋。

要收拾殘局,閥主就得把李公你恭恭敬敬地給請回來。」

這話正說到李凌霄心坎里,他將酒盞重重磕在案上,酒液濺出幾滴。

「老夫這一招,可不是陰謀,而是堂堂正正的陽謀!

他楊燦縱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老夫的手掌心兒。」

說到這裡,李凌霄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溫和起來,緩緩掃過在座眾人,感慨起來。

「老夫今年六十有五啦,這次被無故卸任,倒是讓我想通了。

人麼,總有老去的一天,這個位置,老夫遲早還是要交出去。

若老夫真能復位,定然不會虧待了諸位,該給的好處一分不少。

老夫還會從你們當中挑選一人,做為繼任城主的得力人選好生栽培。」

一聽這話,滿座瞬間安靜下來,方才的喧鬧被一種異樣的激動取代。

楊翼、屈侯等人眼神發亮,不約而同地起身拱手:「我等願追隨李公!若李公復位,我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李凌霄笑著抬手虛扶:「諸位都是老夫的左膀右臂,何須如此。

來,喝酒!咱們等著看那楊燦的好戲便是!」

酒盞再次舉起,暖閣里的笑聲比先前更盛了。

城主府花廳里,獨孤清晏在几案旁邊的椅上坐了,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一種世家公子的沉穩矜貴。

東側的羅漢榻上卻是另一番熱鬧景致。

小青梅一手拉著獨孤婧瑤,一手拉著羅湄兒,並肩坐在榻上,親切地說著——

話。

羅湄兒笑吟吟地道:「婧瑤姐姐,自江南一別,我日日都念著你。

你教我的那套繡法,我練得指尖都紅了,可惜總也繡不出你那樣的靈氣。」

這個武將之女,自詡女漢子的小蘿莉,也是一個天生的演員。

明明她極為嫌棄獨孤婧瑤的「裝」,可這時裝起親熱來,居然也是毫無破綻O

獨孤婧瑤微微側首,睇向羅湄兒,向她淺淺一笑。

獨孤婧瑤眉目清麗得如月下寒梅,哪怕她是真的喜歡羅湄兒,也依舊透著清冷之感。

沒辦法,她天生就帶著一種出塵的恬淡,也只有家裡人從小看著她長大,才能對她這種獨特的氣質祛魅。

獨孤婧瑤淡淡一笑,聲音輕柔如絮,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淌過青石。

「妹妹心細,只是針法需得慢慢來,可不比舞槍弄棒,是個耐心活兒。

回頭我再教你繡一枝寒江雪,保管比上次教你的江南荷更好看。」

羅湄兒在心裡撇了撇嘴,繡花很有趣麼?我要是教你一套棒法,你也學不來。

楊燦揮手讓進來侍茶的丫鬟退了下去,他起身拎起桌邊的茶壺,先為獨孤清晏斟了一杯。

獨孤清晏欠身示意,待楊燦斟完茶,這才疑惑道:「楊城主,我們此次是受羅將軍所託,專程來隴上尋找湄兒。

倒是奇了,她怎會在你府上?」

楊燦笑了笑,轉身走向羅漢榻,雙手穩穩扶住茶壺,將茶湯注入獨孤婧瑤面前的白瓷杯里。

「羅姑娘嫉惡如仇,武藝又高。」

他注意到獨孤婧瑤的目光已經落在他的腕上,這才不動聲色地將腕上那串念珠往袖裡藏了藏。

「前些日子,她追殺一個造謠中傷他人的宵小之徒到了隴上,恰與來此拜訪我的一位好友結識,便結伴來了府中。」

羅湄兒聽他幫自己掩飾了真正來意,抿了抿嘴,也沒矯正。

獨孤婧瑤看到楊燦將露出的念珠藏起,心弦微微顫動。

他————如此珍藏我用過的一件尋常之物,果然————果然是暗戀我的————

楊燦又走到羅湄兒面前,給她倒茶,繼續說道:「卻不想,獨孤兄與獨孤女郎正好為尋羅姑娘而來————」

楊燦向獨孤婧瑤溫潤如陽地一笑:「這————大概就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吧————

「」

「吧————」字出口,他的回眸一笑,已經迴轉到羅湄兒臉上,柔情無限。

羅湄兒與獨孤婧瑤都覺得他這一眼是在看自己,而且若有深意。

可不若有深意麼?

有緣千里來相會啊!

這話既新奇又雅致,他們聞所未聞。

何止是她們兩個,就連小青梅聽了這話,都不禁微微呆。

青梅便想,自己當初扶劍守帳外,只等大功告成,便一刀宰了他————

羅湄兒想著,自己因為一樁謠言,從江南到隴上,千里迢迢————

獨孤婧瑤就想,自己被人販子轉賣,冒充女尼,暫棲楊府————

自己與他的相逢、相識,竟是如此的不同尋常,可不就是「有緣」的佐證?

一句話、一回眸、一時間,三個女子,竟是齊齊地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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