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天水潮生(1/2)
兩騎輕塵卷著春風,悄無聲息地停在上邽城下。
棗騮馬打了個響鼻,灰驪馬則不安地刨了刨蹄。
鞍上騎士翻身落地時,衣袂飄起的樣子都透著格外的瀟灑。
此二人,正是慕容宏濟與慕容淵。
他們乘的這兩匹馬,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駒,棗騮色如熔金,灰驪澤似凝墨,肩寬腿長,一看便知是久經沙場的駿物。
此前二人已差吳靖領著隨從們,先去城中頭牌客棧「隴上春」打點食宿了,故而此刻方能卸下儀仗,輕裝簡行地賞玩沿途景致。
剛在城門下停住,未及進城,慕容淵的目光便被牆根處的告示欄吸了去。
那欄立得規整,頂上竟還搭著青瓦雨檐,顯然是怕汛期雨水沖毀了告示。
這一細節讓他不由挑了挑眉。
尋常州府多是粗疏度日,官府文告往城牆一貼便算完事。
久而久之,那城牆上貼告示層層疊疊疤疤癩癲的,活像長了一塊牛皮癬,哪會有人這般細心周全?
從這個小節,就不難看出,這上邽城的管理還是相當不錯的。
「堂兄,咱們過去看看。」慕容宏濟牽著馬韁繩,與慕容淵往布告牌下走了走。
圍在告示欄前的百姓,正請識字的先生幫他們讀著上面的消息。
一見這兩人衣著華貴,腰間玉佩叮噹作響,身後駿馬神駿非凡,忙紛紛側身讓開正中的位置。
人家這等氣度,顯然絕非尋常商旅。
慕容淵發現,這告示欄木料嶄新,分明是新造不久。
更難得的是欄上的告示不僅貼得井然有序,而且還清晰地劃分了區域。
左半塊布告上皆有鮮明的朱印,顯然是上邦各司署的政令專區。
右半塊則紙張各異,也未見蓋有官印,顯然是留作民用的。
二人仔細看去,發現那官用的半塊告示牌上,出入城禁、稅賦章程、春耕要則等一字排開,字跡工整得不像話。
其中關於「楊公型」和「楊公水車」的推廣介紹尤其詳盡。
其上不僅畫著農具的圖樣,還直白地寫著「省力三成,增產半石」的實效。
就連若有鄉吏舞、吃拿卡要,該往何處匿名舉告的地址都標得明明白白。
最令人稱奇的是,通篇不見半分辭藻堆砌的官樣文章,全是百姓聽得懂的大白話。
就連不識字的老農聽旁人念誦一遍,都能點頭明白。
慕容宏濟和慕容淵不禁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眼中,都看到了慎重的神色。
這時,站得較近的慕容宏注更是發現,那字,竟不似手寫的。
「這字————」慕容宏濟又往跟前湊了湊。
這告示上的字跡橫平豎直,筆鋒毫無偏差,絕不是書吏手抄能做到的。
尋常官府發告,多是書吏逐張眷寫,貼遍四門加城主府也不過五張,可這字裡行間的規整,倒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般。
兩人還不知道印刷術已經問世,縱是見多識廣,也從未見過這等手段,對此不禁又是一番嘖嘖讚嘆。
轉到民用區域,更讓他們開了眼界。
招工的、尋人的、尋物的,甚至還有販售新出細布、上好瓷器的啟事,一張張貼得極整齊。
有個穿青衫的讀書人正高聲給圍著的百姓念誦,慕容兄弟卻已自行掃過,一目十行。
他們越看越是心驚,上邦城竟有允許百姓把市井瑣事,也擺到城門這等地方來公示。
慕容宏濟在欄前立了半晌,直到慕容淵輕扯他的衣袖,才回過神來。
二人牽著馬默默入城,一時心事重重。
「豐旺里礦的工錢翻了三倍!咱們有的是力氣,憑啥不去?」
兩個挑著擔子的後生迎面奔來,語氣里滿是興奮。
「就是,不過我聽說趙家灣、秦亭鎮那邊也跟著漲工錢了?」
「嗨,他們不跟著漲能成嗎?人家豐旺里礦上都漲了,他不漲,那大家都去豐旺里做工,誰還給他們賺錢?」
路邊一個賣花的老嫗也正和賣棗的漢子笑著搭話,歡喜的就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可不,關稅漲了一成,市易稅倒是降了兩成!
我估摸著啊,過些日子花布准能便宜下來,我那小孫孫的新衣裳就有著落嘍。」
慕容宏濟腳步一頓,忽然想起進城前在碼頭所見。
腳夫們扛著貨箱往來如梭,漕運商船排著長隊靠岸。
貨運碼頭上立著個從未見過的鐵架子,聽說是叫「起吊」,能省不少力氣————
慕容宏濟忍不住對慕容淵道:「堂兄,我記得,這上邽城已經不是李凌霄那老頭子做城主了吧?」
慕容淵點點頭:「新換的城主是個年輕人,比你我還要小兩歲,叫————楊燦!」
慕容宏濟若有所思地捋著鬍鬚,自光漸漸深沉起來:「堂兄,此人若再獲於閥進一步重用,對我們慕容家的大計,將大大地不利。」
慕容淵道:「看這城中氣象,此人倒是一個人物。」
慕容宏濟目光隱隱露出一抹狠厲:「咱們慕容家可以先了解一下此人,若能收為己用,那是最好。如果不能————」
慕容淵沉聲道:「我也是這個意思,如能招攬他最好。
如若不能,我慕容家欲圖天水,則此子當先除去!」
與此同時,王禕和袁成舉也在滿城遊走、閒逛。
慕容宏濟和慕容淵本就是慕容家的重要人物,手中都負責著一攤事務,所以他們只從一些細枝末節處,就已注意到這位上邽新城主的不同凡響。
而王禕和袁成舉起於微末,都沒什麼背景,全憑自己一身本領,又兼於醒龍打破舊制、破格提拔,這才有了今天。
所以他們更能從煙火氣里品出滋味,能從一座城池諸多細節里推斷出很多信息。
他們走過了十字街頭,那裡的監斬台已被拆除,地上的血跡蓋了層新土,炊餅攤飄來的麥香徹底壓過了血腥。
拉著抄沒財貨的牛車仍絡繹不絕,車旁押著的,是被貶為奴籍的貪官家眷,一個個面如死灰。
他們連人帶貨,現在都屬於「抄沒財產」,要帶往府庫造冊。
他們還跟著拉青磚、木材的車隊,趕到了天水湖。
天水湖畔熱鬧無比的工坊營造場地,讓他們看呆了。
偌大一塊空地上,搭起了無數的竹木的腳手架,工匠們赤著胳膊搬磚遞瓦,鐵匠鋪的叮叮噹噹與木匠的刨木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過節一樣。
最扎眼的是那排得長長的隊伍,有很多衣衫檻褸、面黃肌瘦的流氓,正赤著大腳板排隊等著被招募。
流者,流離失所、無固定居所之人;
氓者,外來之百姓、從鄉野進城之流民。
這些人流離失所,往日裡不是打零工苟活,就是沿街乞討。
如今天水湖工坊招工,不僅管飽飯,還說表現好的等工坊建成能留下作長工,自然是趨之若鶩。
剛開始走到上邦街頭時,王禕和袁成舉還對著楊燦的施政品頭論足。
見著那些老弱婦孺被繩捆著去當奴婢,更是罵過幾句「酷吏」。
可越往深走,兩人的話就越少,眉頭也越皺越緊。
他們仍覺得「換我來我也行」,但那份對「幸運兒」楊燦的不平之氣,卻已悄悄地淡了。
能讓流民們有活干,讓百姓們盼著日子變好,楊燦這個城主,顯然不是單憑運氣就能做出如此氣象的。
暮色浸染上邽城的檐角時,夕陽恰好漫過「六疾館」的黑漆門楣,將那三個鎏金大字鍍得暖光流轉,在漸涼的晚風裡熠熠生輝。
這方不大的門臉,是整座上邽城裡頭一份官辦藥局。
在此之前,天水地界盡歸門閥掌控,所謂「官府」不過是世家私器,哪有真正為平頭百姓開的救濟藥館?
上邽醫佐一職,往日裡只伺候官吏病痛,唯有鬧瘟疫時才會出面統籌。
畢竟疫症不認貴賤,沾了身不分官民,便是同等的折磨。
如今這「六疾館」能建起來,全是新城主楊燦上任之後的手筆,而如今的掌館正是醫佐王南陽。
「阿舉,天色暗了,尋家館子喝兩杯去,為兄做東。」
王禕深深地望了一眼牌匾上楊燦的名字落款,轉首對袁成舉笑道。
袁成舉一聽有酒,立時眉開眼笑,兩人轉身便往熱鬧處去,全沒留意到身側正有五人也在盯著那塊牌匾出神。
那牌匾右下角綴著流雲紋飾,尋常人只當是裝飾,但在有心人眼裡,卻能解讀出不一樣的意思。
中間站的是一位老者,也不知道多大歲數了,頭髮、鬍鬚、眉毛都是霜雪一般白,但他氣血充沛,精神奕奕,身子骨極顯硬朗。
在他身周環立著三男一女,都穿粗麻布的短褐,女的著同色的襦裙。
他們的衣料非黑即紅,因為在他們看來,玄色通幽冥,赤色能驅邪。
這四人便是巫門中生代的頂樑柱:楊元寶、陳亮言、李明月與劉真陽。
這就相當於醫院院長帶著四大外科聖手,一起趕來此地了。
其中,陳亮言和李明月是夫妻,都是三旬左右,年富力強的年紀。
李明月雖是女子,衣著同樣樸素,就連髮髻上的簪子,也只是一枝普普通通的桃木簪。
陳亮言道:「巫————咸師,這裡,就是南陽主持創建的上邽官辦醫館,他現在兼著上邽醫佐之職,下值之後,就住在這裡。」
巫咸欣慰地撫著銀一般白的鬍鬚,微微頷首:「我們就在左近尋一家客棧住下。
真陽,你留個信兒,讓他下值回來,去客棧見我。」
李明月遲疑著開口道:「咸師,要不要讓小晚也叫過來。」
潘小晚是她的徒弟,雖然隨她學醫的時間不算太長,就為了巫門,被慕容家選做秘諜,離開了子午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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