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赴盟(2/2)
不然,最後身死的絕不會只有他一人,他的母族,也定會被得勢的尉遲朗一點點分割、吞噬。
兄妹二人商議妥當,便轉身走出馬圈。
繼續上路時,尉遲芳芳的隊伍里,便多了一匹四歲口的雄駿烏騅馬。
一路兼程,傍晚時分,尉遲芳芳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木蘭川。
夕陽西下,原本空曠平坦的草地上,此刻已然紮起了一座座氈帳。
這些氈帳沿著彎彎曲曲的木蘭河兩岸鋪開,遠遠望去,便像一叢叢雨後破土而出的蘑菇。
氈帳是按照不同部落劃分的駐紮區域,因此每座帳前都樹立著專屬的旗幟,圖騰圖案各異,顏色五彩紛呈。
營地外圍的大片草地上,各個部落的戰馬三五成群地低頭啃食著鮮嫩的青草。
正值盛夏,木蘭川草木豐美。
這片區域早已被黑石部落單獨劃了出來,禁止尋常牧民前來放牧,便是為了讓會盟時各部落的戰馬能夠就近覓食,省去轉運草料的麻煩。
尉遲芳芳一行人的到來,並沒有在營地里引起多大的轟動。
各個部落即便有人瞥見了他們的身影,也未曾多想,更不認為會有人敢在此地意圖偷襲。
這兒集結了西北草原上大大小小几乎所有的部落,雖說每個部落都只是出動了一些護衛,但匯聚的卻是整個西北草原的勢力,誰敢挑釁?
尉遲芳芳的隨從打著她的旗幟,策馬在前引路,剛一駛入營區,便有負責會盟接待與安排的黑石部落侍從迎了上來。
很快,他就為尉遲芳芳一行人指定了一塊駐紮營區。
說是營區,實則不過是一片尚未被人占據的、地勢平平的草場,周遭連一絲遮擋都沒有。
尉遲芳芳抬眸掃了一眼四周,眸色微冷。
這塊地方離木蘭河極遠,取水極為不便,距那面象徵著黑石部落核心權力的大旗,更是隔著大半個營地,偏僻得近乎被遺忘。
可她分明看見,營地中心區還有大片地勢優越、靠近水源的空閒草地,卻並未分配給她。
尉遲芳芳冷冷一笑,負責接待、安排各方來賓的正是她二哥尉遲朗。
這人分明是受了她二哥授意,刻意刁難,羞辱於她。
「就讓你再猖狂一陣。」
尉遲芳芳在心中冷冷說著,淡然吩咐道:「就地紮營,安排警戒。」
那接引的侍從原本還有幾分忐忑,因為尉遲芳芳兄妹雖說不受族長大人寵愛,卻都是擁有領地和屬民的實權貴族。
這位公主殿下素來性子剛烈,真要發起飆來,便是痛打他一頓,想必二部帥也不會為他討還公道的。
可他沒有想到,尉遲芳芳居然忍氣吞聲,沒有發作。
這般「軟弱」,反倒讓那侍從生出幾分鄙意,敷衍地道:「公主與貴婿先行安頓吧,眼下各方首領正陸續趕來,小人還要前去接迎,就不奉陪了。」
說罷,他也不待尉遲芳芳點頭答應,便一撥馬頭,揚長而去。
慕容宏昭就在一旁,眼見妻子受此折辱,他卻神色平靜,毫無怒意。
因為他很清楚,二部帥尉遲朗故意冷落尉遲芳芳,並沒有「打狗不看主人面」的意思。
黑石部落與慕容家族彼此需要,相互依仗,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一場政治聯姻,更是雙方鞏固關係的必要手段。
當初雙方商議聯姻時,從身份、年紀,尉遲家唯有尉遲芳芳最為合適,因此便選了她。
可她本人,對於這兩大勢力的結合,卻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她的身份。
兩大家族都需要通過她這等身份的一個女人作為「媒介」,生下一個擁有雙方血緣的繼承人,以此綁定兩家的利益。
除此之外,她於黑石部落、於慕容家族,再無其他用處。
因此,尉遲朗對尉遲芳芳的折辱,不過是針對她個人,並不意味著看輕了他這位慕容家的嫡長子,他又何必強出頭?
待那侍從走遠,尉遲芳芳才緩緩轉頭,看向身旁的慕容宏昭,語氣柔緩了幾分:「夫君,我們一起去見見父親大人吧。」
慕容宏昭微微頷首:「理當如此。」
尉遲芳芳又對楊燦道:「你隨我來。」說罷,她便一提馬韁,策馬向木蘭河上游馳去。
那裡,正是那面黑石部落大旗所在的位置,也是族長尉遲烈的主營地。
慕容宏昭淡淡一笑,催馬緊隨其後,他身側的一名侍衛首領見狀,也立刻跟了上去。
百騎將就相當於衛戍軍,主要負責定點駐防;而突騎將則等同於野戰軍,是全域機動的精銳。
楊燦身為突騎將,本就肩負著護衛尉遲芳芳安全的職責。
只是他剛剛入伍投效,尉遲芳芳怕他不明晰自己的職責所在,才特意提醒了一句。
楊燦聽了,立即卸了馬包,提馬跟上。
他這個突騎將,眼下還只是個光杆司令。
只因他剛剛投效尉遲芳芳,便立刻隨她一同趕來木蘭川,尚未有時間領受自己的封地與子民。
而封地劃分、子民遷徙與交接,都不是隨口一句吩咐便能完成的事,其間牽扯甚多,整個流程下來,也頗耗時日。
一旦領地與子民到手,他便可以著手組建自己的突騎兵。
而這支突騎兵的主力兵員,自然要從他的領地子民中挑選,按照草原部落的規矩,一帳或一戶,至少要出一名壯丁,編入軍中,聽候調遣。
黑石部落的主帳,駐紮在木蘭河上游一處稍稍突起的土坡之上。
這片區域本就是開闊平坦的草場,這處略高的地勢,已然讓主帳營地成為了木蘭川上視野最佳、位置最高的所在。
站在這裡,能將大半個會盟營地盡收眼底,既有俯瞰四方的威嚴,也便於觀察周遭動靜,防備不測。
帳篷群的正中央,矗立著一頂格外闊大的氈帳,比周遭所有部落的帳篷都要高大雄壯。
帳簾由厚實的黑絨縫製,邊緣繡著細密的銀線,盡顯族長專屬的尊貴與威嚴。
帳前立著一根丈高的木桿,杆頂飄揚著一面玄色大旗,旗面上繡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雄鷹。
鷹爪鋒利,鷹眼如炬,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衝破旗面,翱翔於草原蒼穹之上。
楊燦目光微凝,他記得,尉遲芳芳的城主旗上,也繡著一頭展翅雄鷹,可二者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標識。
這面主帳大旗上的鷹身周圍,環繞著一圈耀眼的金邊,那是黑石族長獨有的象徵,是權力與地位的直接彰顯。
此處算不上有單獨劃分的營壘界限,至少在白日裡,各個部落的營地相互毗鄰,氈帳相連,人馬往來,並無明顯的阻隔。
因此,楊燦四人一路行來,沿途雖有各部落的侍從與戰士往來穿梭,卻並未遭遇任何阻攔,一路暢通無阻,徑直走到了主帳門前。
唯有主帳門口,氣氛略顯肅穆,四名身著皮甲的武士按刀肅立,神色冷峻。
他們是尉遲烈的貼身親兵,自然認得尉遲芳芳與慕容宏昭。
一見二人翻身下馬,緩步走來,四名武士當即齊齊躬身,右手撫胸,恭敬行禮。
「小人見過公主、貴婿。」
尉遲芳芳神色淡然:「我父親在嗎?」
「回公主,族長正在帳中。」
為首的武士躬身應答,語氣恭敬:「公主請稍候,小人這就入帳稟報。」
說罷,他不再多言,輕輕一掀帳簾,走了進去。
片刻功夫,那名武士從帳中走出,躬身道:「公主、貴婿,請入帳。」
帳前兩名武士將簾兒左右一挑,慕容宏昭率先舉步,從容走入帳中,尉遲芳芳緊隨其後。
楊燦剛來得及瞥見帳內一角的情形,那兩扇帳簾便已緩緩落下。
方才那一眼,楊燦只看到帳中站著一人,身材魁梧高大,肩寬背厚,與尉遲野有幾分相似。
那人滿臉濃密的絡腮鬍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眸。
不用多想,那人定然便是黑石部落的族長,尉遲烈了。
楊燦見自己無需入帳,便默默往主帳側邊退了幾步,找了一處視野開闊的位置站定。
他看似隨意佇立,目光卻已然悄然掃開,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他的目光掠過黑石部落主帳周圍的氈帳,暗暗記下每一頂帳篷的位置、大小與布局。
他又借著觀察往來侍從與戰士的機會,默默估測著此處護衛的數量、布防的薄弱之處。
這些細節,說不定之後他就用得上。
忽然,從距尉遲烈主帳不遠處,一頂略顯精緻的副帳門口,先後走出三個人來。
為首一人身材修長挺拔,此人身著鮮卑族樣式的寬袖長袍,衣料華貴。
但他卻並未遵循鮮卑族男子剃髮結辮的習俗,反倒如漢人一般,將烏黑的髮絲挽成髮髻,用一根玉簪固定。
如此清雅的氣質,倒與周遭粗獷豪放的草原漢子格格不入。
另外兩人,一人約莫三旬上下,身形粗獷結實,肩寬腰圓,頭上盤著髮辮,臉上刻著幾道淺淺的刀疤,眼神兇悍,滿臉悍色。
而在這猛獸般的壯漢身旁,卻站著一位二十出頭的麗人。
此女容貌極為出眾,有著粟特人特有的印歐語系白種人特徵,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窩,一雙嫵媚的桃花眼。
她的瞳孔是淡淡的褐色,宛如兩顆浸在清泉中的琥珀,既澄澈又魅惑。
她的衣著也與鮮卑族服飾不同,上身是一件色彩艷麗的短款束腰紗衣,下身是寬鬆的撒花長裙,更像粟特族的服飾。
草原牧族之中,最愛出美女的,首推粟特族,其次是吐谷渾,再次便是白匈奴。
這三個部族,多有白種人與黃種人混血的族人,因此兼具兩方之美,容貌出眾者甚多。
再加上粟特人擅於經商,因此,草原上許多部落的首領與貴族,都願意向粟特族求娶妻子,既能抱得美人歸,還能獲得大筆嫁妝。
這般看來,這位三旬壯漢,定然是某一個部落的首領,而這位粟特麗人,便是他的妻子了。
果然,就見三人在副帳門口站定,低聲交談了幾句,語氣頗為熱絡。
隨後,那位眉眼清秀、挽著漢人髮髻的年輕男子便放聲大笑起來。
他語氣爽朗,帶著幾分刻意的熱忱:「哈哈,白崖大王、王妃殿下,你我雖是初次相見,卻已是一見如故,倍感投緣啊!
待木蘭會盟圓滿結束,敢請二位隨我返回黑石部落做客,讓尉遲朗略盡地主之誼,好好款待二位。」
「尉遲朗?」楊燦心中不由微微一動,目光驟然凝在那年輕男子身上。
原來,他就是破多羅嘟嘟口中那個「尖嘴猴腮、弱得像小雞仔兒」、只會仗著母親寵愛討父親歡心的二部帥?
楊燦看了看,此人約莫二十四五的年紀,眉眼頗為清秀,下巴微微偏尖,眉細眼長,膚色白皙,身形清瘦,氣質溫潤。
要說他不夠強壯,書卷氣太濃郁,那倒是沒錯,但無論如何,也跟「尖嘴猴腮的小雞仔兒」不相干吶。
目光流轉,楊燦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位被稱作「白崖大王」的壯漢身上。
來時路上,他從破多羅嘟嘟口中,零零碎碎地了解了一些草原上的勢力分。
在這片西北草原上,雖說鮮卑族是主體部落,但也不乏羌、氐、敕勒、吐谷渾、粟特、高車、嚈噠等多個民族與部落。
西北四大部落之中,有一個非鮮卑族的部落,那便是白崖部落。
白崖部落以氐族人為主,其族長稱王,想來就是眼前這位壯漢了。
白崖王笑著拱手道:「二部帥客氣了,一定,一定。」
這時,白崖王的侍衛牽來兩匹駿馬,尉遲朗見狀,當即搶上一步,主動牽住白崖王的馬韁繩,恭敬地道:「白崖大王,請上馬。」
白崖王心頭微微一怔,頓時大感受用。
他雖是能與尉遲烈平起平坐的一方勢力首領,可也沒資格讓尉遲烈的愛子為他牽馬墜鐙啊。
白崖王不再推辭,抬手扳鞍,翻身而上。
尉遲朗則一手輕拉馬韁,一手如懷抱月,護在白崖王身後,生怕他跌落下來。
等白崖王在馬背上坐穩,他才雙手將馬韁繩恭敬奉上。
白崖王執韁在手,對尉遲朗的觀感頓時大好。
他也知道黑石部落內部的紛爭,知道尉遲烈有意讓次子尉遲朗繼承大位。
如今看來,這二部帥是個識趣的,來日黑石部落若真為族長之位起了糾紛,我白崖部落便站隊他尉遲朗又如何?
等白崖王坐定,尉遲朗繼續扮馬僮,轉身搶過粟特王妃的馬韁繩,畢恭畢敬地請王妃上馬。
同樣是小心翼翼、極盡殷勤,同樣是如懷抱月,扶持防範,極盡周到。
楊燦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只覺好笑。
這般俯低作小的姿態,想來那大部帥尉遲野是一定做不來的。
可是,尉遲朗一個極隱蔽的動作,卻讓楊燦瞳孔一縮,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雖然尉遲朗的動作極快,再加上駿馬站位的遮擋,以及尉遲朗寬袍大袖的掩護,不太容易叫人察覺。
但楊燦的身體經過神丹改造,六識早已遠超常人,哪怕是這般轉瞬即逝的細微動作,也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尉遲朗虛扶粟特王妃上馬的時候,借著寬袍大袖的掩護,摸了王妃的屁股吧?
白崖王妃在馬背上坐穩,低頭看向尉遲朗,似笑非笑,似嗔還嬌,眼神流轉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魅惑。
隨後,她便坐正了身子,一副端莊優雅的模樣,仿佛方才那一眼魅惑,只是楊燦的幻覺。
實錘了,他沒看錯,尉遲朗的確輕薄了粟特王妃,王妃————甘之若飴?
等等,尉遲朗剛才說過他們是「初次相見」吧?
初次相識,他就敢輕薄一位王妃,那王妃不但不惱,似乎還樂在其中————
嘶,這位二部帥,別是跟他那能勾住黑石族長魂魄的娘親一般,是個魅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