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虛箭藏鋒(1/2)
諸部旗幟在草原長風裡獵獵翻卷,獵獵聲中,各部落武士卻齊齊斂聲靜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口射技競賽本已塵埃落定,眾人胸中的熱血與興奮早已褪去大半。
此刻陡然冒出一名遲來的參賽者,勾起的不過是滿場好奇的打量。
沒人真覺得,這能撼動既定的結果。
駿馬揚蹄,四蹄翻飛間濺起細碎草屑,楊燦隨馬起伏,脊背卻挺得如孤松般筆直,分毫不見顛簸之態。
戰馬剛踏入看台前的開闊草場,他便反手探向箭囊,五指如靈蛇般一撈,三枝羽箭已被穩穩夾在指間,動作利落得不帶半分拖沓。
他偏頭望向人形箭靶的方向,兩側是二十餘部落列陣的勇士,身後看台上,諸部首領正目光沉沉地注視著他。
開弓、引箭、拉滿、瞄準,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分遲疑。
快馬從看台這頭疾馳向那頭,留給箭手瞄準的時間本就轉瞬即逝,容不得半點耽擱。
「繃~~」弓弦震顫的脆響劃破了寂靜,第一枝箭驟然離弦,如流星般掠向靶心。
可弓弦尚未完全歸位,震顫的餘音還在耳畔縈繞,他的扳指已再度勾住弦身,伴著一聲低喝,弓弦再度被拉成滿月。
「咻!」第二枝箭破空而出,箭影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銀線,即便站在側面的部落勇士,也難辨其軌跡。
楊燦全然不顧那兩枝已飛遠的箭,第三枝箭轉瞬搭上弓弦,鷹隼般銳利的眼眸緊緊鎖著那具固定的人形箭靶。
駿馬狂奔,他自身既是快速前移的目標,又隨著馬匹的顛簸上下起伏,瞄準的難度成倍增加,可他的手穩如磐石,沒有半分晃動。
就在胯下駿馬即將衝出另一側看台邊界的剎那,第三枝箭應聲而飛,循著前兩箭的方向疾馳而去。
楊燦反手將長弓往肩頭上一挎,雙手順勢攥緊韁繩,驅馬再衝出十餘丈,這才緩緩收力,駕馭著馬匹兜了個小圈,慢悠悠地向回馳來。
此刻全場無人看他,所有目光都死死黏在那具人形箭靶上。
看台上的各部首領中,先前有不少人自知部落無力奪魁,全程都在與身旁首領低聲攀談,對比賽結果毫不在意。
可此刻,所有人都前傾著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具孤零零立在草場中央的靶子,連臉上的神情都變得凝重起來。
一名騎士策馬疾馳而出,距箭靶數步之遙時猛地勒馬轉身,駿馬人立而起又迅速圈轉。
他趁機俯身探臂,一把將人形箭靶從立柱上拔下,高高舉過頭頂,隨即調轉馬頭,快步沖回看台前。
「嗒嗒嗒————」馬蹄聲急促,帶著箭靶一步步靠近。
不等那騎士開口稟報成績,看台上的諸部首領已率先爆發出哄堂大笑,笑聲爽朗又帶著幾分戲謔,瞬間席捲了整個草場。
白崖王妃捂著嘴,笑得前仰後合,鬢邊珠釵輕晃,眉眼間滿是嬌俏,一隻粉拳不時輕輕捶打身旁的白崖王。
身為四大部落首領之一的白崖王,本想強裝鎮定,卻被王妃這般鬧著,終究按捺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三支箭,全中了,沒有一箭脫靶。
可這樣的成績,放在這群常年馳騁草原的神射手之中,實在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說是拙劣。
因為,一支也沒射中咽喉。
眾人定睛看去,第一枝箭斜斜扎在人形靶的左肋之下,箭羽朝外歪斜,箭鏃嵌在靶中,這是斜射而入。
第二枝箭落在左胸處,正中心口位置,這支箭是正射而入。
第三枝箭射中了面門,卻是循著一道弧度釘入的,箭羽高高翹起,這是拋射而入。
三箭之中,竟沒有一箭命中象徵神射水準的咽喉要害。
這時,那名舉著箭靶的武士才高聲稟報導:「王燦,三箭皆不中!」
「哈哈哈哈————」調侃的笑聲愈發奔放,連下方列陣的部落勇士也忍不住鬨笑起來,議論聲此起彼伏。
尉遲芳芳「老臉一紅」,抬手拄在案几上,遮住了半邊臉。
白崖王妃嬌笑著揚聲道:「不錯不錯,黑石部落拿了第一,又拿了倒數第一,看來只要是第一,便志在必得啊!」
尉遲烈臉色發黑。
鳳雛城雖說是作為單獨一方勢力參賽的,可誰都清楚它與黑石部落的淵源,此刻被人當眾調侃,他臉上實在掛不住。
破多羅嘟嘟見楊燦策馬緩緩歸來,連忙湊上前,壓低聲音安慰道:「王兄弟,無妨無妨,等回去後,我找部落里的神箭手好好教你,下次定能長進!」
楊燦抬眼望向那被高高舉起、向四方展示的箭靶,反倒喜笑顏開:「都中了啊?這不是挺好的嗎?」
破多羅一臉尷尬,撓了撓頭道:「是要射中咽喉才算數的,你這————一箭都沒沾到要害的————
邊兒啊。」
楊燦擺了擺手,滿不在乎地說道:「無所謂,戰場上群射之時,本就無需精準瞄準。若是單對單,我這樣射,難道殺不了人?」
他抬手指了指那被騎士馱著、向各部落勇士展示的箭靶,道:「咽喉目標那么小,你看我,兩箭胸口一箭頭,神仙來了也搖頭啊!」
看台上,尉遲朗故意尷尬地對尉遲芳芳道:「阿妹,都怪我考慮不周,本想讓你的人露個臉、
風光風光,沒想到竟弄成這樣————都是二兄的錯。」
這時,楊燦已策馬至看台之下,揚聲朗問道:「二部帥,三項大比,今日只是第一試。
既然我有資格參加今日的射技賽,那後兩試,我應當也能參加,對嗎?」
尉遲朗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轉頭對尉遲芳芳打趣道:「阿妹,你這部下雖說箭術欠佳,這份勇氣倒是可嘉。」
可尉遲芳芳聽了楊燦的話,眼底卻驟然亮起光芒。
她忽然想起,當初「王燦」手持大鐵錘,把那些粟特武士,一錘一個不吱聲兒了。
明日是角牴之賽,摔跤雖然需要技巧,可一身蠻力,無疑是最大的優勢。
這般想來,說不定「王燦」能在角牴賽中脫穎而出,哪怕只是衝進前三,也能洗刷今日的恥辱。
心念及此,尉遲芳芳挺直脊背,朗聲道:「世上沒有百戰不殆的將領,敗而不餒,便是真好漢二兄,我這員突騎將,可有資格參加明日的角牴賽?」
尉遲朗哈哈大笑,朗聲道:「為兄說過,鳳雛城如今是單獨部落參賽,後邊兩試,你的這員突騎將自然能參加,必須參加!」
楊燦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當即撥轉馬頭,退到了一旁的隊列中。
破多羅嘟嘟瞪著他,湊上前來小聲嘀咕:「兄弟,你還真要接著比啊?」
楊燦笑了笑,反問道:「怎麼,信不過我?」
破多羅皺著眉,一臉擔憂:「公主說過你神力驚人,可你身子看著這麼單薄,力氣再大也有限吧?
明日可別再拿個倒數第一回來,那可就真的太丟臉了!」
楊燦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我不怕,反正沒人認識我。」
破多羅一聽,當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揮揮手道:「走開!從現在起,我也不認識你!」
楊燦的射技得了倒數第一,黑石部落的那名神射手自然穩穩保住了魁首之位。
黑石族長尉遲烈親自命人取來一套精製戰甲,親手為他披掛整齊。
待那神射手重新登台,台下黑石部落的勇士們當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浪直衝雲霄,久久不散。
二十多個部落輪番上陣,各賽一場,這場草原大閱的射技比賽,整整持續了一個上午。
等那魁首披甲受賀、接受諸部戰士的歡呼時,日頭已升至中天,草原上漸漸燥熱起來,大閱第一試,也隨之落下帷幕。
正午時分,各部落首領齊聚一堂,設下宴飲。
那奪了箭術魁首的勇士也得以列席,與諸部首領同席共飲。
部落戰士們吃的皆是尋常膳食,肉食不多,可黑石部落營地的宴席上,卻是美酒飄香、肉香四溢,觥籌交錯間,儘是熱鬧景象。
當日下午本無賽事安排,可各部落首領卻比上午觀看比賽時還要忙碌。
他們紛紛帶著親信,頻繁往返於各部首領的大帳之間,步履匆匆,神色各異。
關於組建草原聯盟、共同聲討禿髮部落的消息,早已在諸部間傳開。
只是迄今為止,各部落首領都未明確表態。
要不要加入聯盟?加入後部落能爭取到何種權益?我的部落在聯盟中能占據怎樣的地位?
這些問題,沉甸甸地壓在每一位首領心頭,皆是亟待決斷的大事。
勢力雄厚的大部落,一邊盤算著自身的訴求,一邊暗中打探其他大部落的心思。
同時他們還忙著拉攏弱小部落,擴充自己的附庸勢力,為後續在聯盟中爭奪更多利益鋪路。
而那些實力屏弱的部落,則在反覆權衡,是依附某一個大部落,還是與其他弱小部落結盟,再一同在大聯盟中爭取一席之地。
部落實力、地緣遠近、過往恩怨,皆是決定他們靠攏方向的關鍵,而對方的態度如何,能否達成共識,都需要首領們在一次次磋商中敲定。
因此,即便午後暑氣逼人,那些喝得微醺的首領們,依舊不辭辛勞地奔走周旋。
他們或是閉門密談,或是試探議價,或是爭執不休,或是握手言和,草原之上,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風雲激盪。
鳳雛城部落營地的大帳中,慕容宏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轉頭對尉遲芳芳問道:「公主,我打算去接觸一下各部首領,依你之見,我該先從哪個部落入手?」
尉遲芳芳略一思忖,緩緩開口道:「夫君,依我之見,不如抓大放小。
只要能說服各大部落為你所用,那些弱小部落自然會審時度勢,主動靠攏。」
慕容宏昭眼前一亮,欣然道:「我正有此意。草原四大部落中,禿髮部落已是公敵,黑石部落是岳丈的勢力,剩下的便只有玄川部落與白崖部落了————」
「先找白崖部落!」
不等他說完,尉遲芳芳便打斷道:「玄川部落同為鮮卑大部落,野心不小,即便沒有稱霸草原的心思,也未必願意臣服於父親。
而白崖部落是氐族人建立的,白崖王從未有過統治鮮卑人為主的西北大草原的野心,拉攏他.
難度更小,也更穩妥。」
「公主言之有理。」
慕容宏昭連連點頭:「那我便先去拜訪白崖王,只要他點頭應允,玄川部落便多了幾分忌憚,日後商議聯盟之事,也不會再獅子大開口。」
說罷,他看向尉遲芳芳,柔聲問道:「公主可要與我同去?」
尉遲芳芳輕輕搖頭,道:「夫君自去便是。我難得回一趟草原,正好去探望母族的親人,也趁機說服他們,給夫君更多支持。」
慕容宏昭聞言,心中滿是感動,伸手緊緊握住尉遲芳芳的手,眼底滿是遣綣與珍視。
「公主,你真是我的賢內助,你的好,為夫永記在心。」
說罷,他低頭在尉遲芳芳額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隨後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出了大帳。
尉遲芳芳依舊靜坐著,直到丈夫的身影徹底走出大帳,帳簾搖曳的弧度漸漸平息,她才忽然牽了牽唇角,漾開一抹極淡的自嘲。
她一直都清楚,慕容宏昭從未對她有過半分情意。
曾有一次對鏡梳妝時,她從銅鏡的倒影里,捕捉到他投來的匆匆一瞥。
那眼神里裹著厭惡、不屑,還有毫不掩飾的嘲弄,像冰錐似的扎過來,讓她通體生寒。
她更記得,每一次溫存之際,她的丈夫自始至終都未曾睜眼。
慕容宏昭總在她面前裝得妥帖周到,可身體的細微反應從不會說謊,他眼底的疏離、肢體的僵硬,尉遲芳芳怎會不懂?
那是發自心底的排斥,是連偽裝都難以掩蓋的嫌惡。
她不像母親。母親那般強悍,在父親面前卻只會一味地忍讓、奉迎與討好,拼盡全力只求換得丈夫片刻的垂憐。
她也明白,自己的容貌與身段,很難得到一個男人的喜歡,這點她能坦然接受。
可她忍不了慕容宏昭的欺騙與利用,明明厭棄到骨子裡,卻還要裝出幾分愛意,這份虛偽,才是對她最刺骨的羞辱。
她也曾想過妥協,陪著他一起自欺欺人。只要能懷上他的孩子,她的未來便有了依託。
有了骨肉,她便能熬過所有冷眼,等尉遲與慕容兩部聯手,謀奪天下,等慕容宏昭登上帝位。
到那時,慕容宏昭便再無用處,她的兒子,會成為這新帝國的掌權者。
可天不遂人願,她與慕容宏昭成婚許久,始終一無所出。
如今諸部會盟,要推選草原聯盟長,慕容宏昭一旦手握大草原的調兵權,籌備多年的慕容氏便會順勢起兵。
與此同時,父親大抵也會定下尉遲部的少族長人選,那個人,必定是尉遲朗。
她無子嗣傍身,兩大部落的結盟,終究需要一個兼具雙方血脈的繼承人。
父親一旦立尉遲朗為少族長,定會打壓大兄,順帶剝離她在部落中的所有影響力,削弱她的母族。
到那時,父親必定會再選一位女兒,嫁給慕容宏昭做側室。
那個人,只會是桃里夫人的女兒。
當年兩家秘密結盟,以婚約鞏固關係時,剛被立為可敦的桃里夫人,女兒尚且年幼。
如今那姑娘已然長成,一旦黑石部落未來族長的同母妹妹嫁入慕容府,她這個既不受寵、又無所出的正室,便會成為兩大勢力深度融合的絆腳石。
到那時,她或許會不明不白地死去,大兄與母族,也會如秋風中的衰草,被人肆意踐踏。
尉遲芳芳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眼底的痛楚與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堅定的冷冽。
她緩緩站起身,邁步向大帳外走去。
她與大兄要成大事,母族便是最堅實的後盾,此刻,她必須去見一見母族之人。
慕容宏昭帶了兩名親信,攜了幾樣貴重禮物,循著白崖部落的旗幟,徑直趕往其駐營地。
到了營前,他向值守的白崖族人報上身份、說明來意,卻意外得知,白崖王不在營中。
白崖王在正午酒宴散後,便動身前往其他部落拜訪,具體在哪個部落,值守族人也無從知曉。
慕容宏昭心中微動,正猶豫著是否先去玄川部落碰碰運氣,一道明艷動人的倩影忽然從主帳中走了出來。
來人正是白崖王妃,二十六七歲的年紀,生得極為美艷,一雙桃花眼顧盼間流光溢彩,自帶幾分勾魂攝魄的風情。
「慕容世子,快請進。」
她開口時,聲音柔婉,隨即轉頭,嗔怪地瞪了值守侍衛一眼。
——
「你們這些蠢貨,這位是慕容世子,便是大王不在,也是萬萬怠慢不得的貴人。」
說罷,她又斂了嗔態,笑靨如花地看嚮慕容宏昭,柔聲道:「世子,裡邊請。」
這般被尊崇,慕容宏昭心中頗為受用,當即頷首,隨著身姿裊娜的白崖王妃,緩步走進了主帳口他示意侍衛呈上禮物,臉上堆起得體的笑意:「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還望王妃笑納。」
白崖王妃淡粉色的唇角微微上揚,眼底漾開真切的笑意,溫聲道謝:「世子有心了。」
待手下人接過禮物退下,她便欣然道:「我白崖國素來敬重慕容家族,早有親近之意。
只可惜兩地相隔甚遠,往來多有不便,今日能得見世子,我心中十分歡喜。」
白崖國地處張掖、酒泉以北,無論從漢人地界還是草原腹地前往慕容氏的領地,都要途經數股勢力的地盤,往來確實艱難。
但慕容家族接下來打算團結整個西北草原部落,將其打造成一統隴上的最大助力。
但慕容家又不想在此過程中讓尉遲氏一家獨大,那自然要暗中扶持第二個甚至第三股勢力。
一旦草原聯盟成功,他們之間的往來在草原這一側就沒有地域上的障礙了。
念及此處,慕容宏昭微微一笑,一語雙關地道:「王妃所言極是,只是待諸部聯盟成功,你我兩族再想往來,便容易多了。」
白崖王妃微微挑動嫵媚的眉梢,高挑的眉骨襯得細長的眉尾愈發上挑,添了幾分靈動與嬌俏。
她嬌笑著問道:「世子就這般篤定,聯盟必定能成?」
「一件對草原諸部皆有裨益的事,何愁不成?」慕容宏昭從容應道。
「哦?皆有裨益?」
白崖王妃向前傾了傾身,目光緊緊鎖住他:「我倒未曾看清其中益處,還請世子指點一二。」
慕容宏昭抬手端起茶碗,淺啜一口,神色淡然。
白崖王妃心領神會,抬手揮了揮,帳中侍奉的侍衛與侍女當即躬身退了出去,偌大的營帳中,只剩二人相對而坐。
「王妃殿下。」
慕容宏昭放下茶碗,笑意淡了幾分,神色漸趨鄭重。
「要我說明此間利害,並非不可。只是,王妃能替白崖部落做決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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