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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買酒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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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像一塊厚重的青氈,自上而下地從天穹上扣下來,鳳雛城便就此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連風似乎都輕了。

破多羅嘟嘟的家中,有一頂氣派非凡的大氈帳,那是他平日裡宴請賓朋、舉辦盛大宴會的地方,相當於一座宴會廳。

破多羅回府後,得知王先生的堂弟前來投靠,還帶來了家眷,破多羅歡喜得鬍鬚都翹了起來。

他都沒有顧得上回正房一趟,便先趕去客舍那邊拜見凌老爺子和夏嫗等人了。

一番寒暄後,他便熱情地把這「一家人」邀請到了那頂宴客用的大氈帳。

氈帳內壁上懸掛著一些織工精巧的掛毯,上面有駿馬、雄鷹、灰狼、麋鹿等圖案。

一些身著獸皮短襖,束著牛皮腰帶的奴僕,一次次地呈上沉甸甸的木盤,裡邊盛著大塊的牛羊肉,香氣撲鼻。

另有一些胡族侍女,穿著輕便的胡裝,手托雕花銅壺,輕盈地在賓客間走動,時不時為眾人斟滿美酒。

破多羅嘟嘟身材矮胖敦實,有一個圓滾滾的大肚腩,一臉濃密的絡腮鬍子,在燈光下泛著青黝黝的光澤,哈哈大笑時聲音如洪鐘一般。

雖是漢胡雜居地區,可他依舊留著傳統的鮮卑髮型,頭頂大半剃得光潔,只在兩側留著髮髻,上面還綴著幾枚小巧的銅環。

走動時,他頭上那些銅環便輕輕碰撞,發出一陣細碎的叮噹聲。

「諸位,諸位!」

破多羅抬手虛按,熱情地道:「你們都是王先生的親眷和同門,那便是我破多羅嘟嘟最尊貴的客人!

今日,我特意宰了家裡最肥的牛和羊,大家只管放開了吃,放開了喝,不醉不歸!」

這頂大氈帳規模比尋常氈帳大上三倍不止,四十多號人席地而坐,竟一點也不顯擁擠。

破多羅以為夏嫗和凌老爺子,還有冷秋與胡嬈,都是王南陽的長輩,只有楊燦和潘小晚是他的同輩。

是以,破多羅夫婦敬酒時,對夏嫗、凌老爺子等長輩皆是畢恭畢敬,敬完酒便告退,等他來到楊燦面前,才卸下拘謹,放鬆起來。

「喝!諸位都放開了喝!」

破多羅舉著盛滿馬奶酒的木碗,向著滿堂客人大聲嚷嚷了一句,隨後目光落在楊燦與潘小晚身旁,規矩而坐的五個孩子身上。

楊笑與楊禾是兩個小姑娘,身著素色的粗布衣裙,梳著靈動的雙丫髻,鬢邊還別著小小的布花,眉眼間透著幾分未經世事的澄澈與靈動。

楊三、楊四、楊五三個小男孩,則穿著樸素的布衣,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

破多羅眯著眼睛看了看他們,對楊燦讚嘆道:「王兄弟,你可真能幹!呃————弟妹也厲害,年紀輕輕,竟已生了五個孩子,真是好福氣啊!」

說著,他揚聲喊了幾句胡語,坐在帳子一側的四個孩子便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

其中三個是男孩,年紀都不大,生得虎頭虎腦,穿著和破多羅樣式相似的小長袍,臉蛋圓嘟嘟的,透著健康的紅暈。

還有一個小女孩,梳著小小的髮髻,上面綴著一枚粉色的絨球,身著繡著細碎小花的粉色長袍。

這女孩似乎害羞一些,悄悄躲在三個哥哥身後,探出小腦袋,偷偷打量著楊燦這邊的五個孩子。

破多羅一臉自豪地對楊燦道:「王兄弟,你看,我也有五個娃兒!這四個都已經能跑能跳了,還有一個小的,正吃奶呢。」

楊燦笑道:「破多羅兄弟,你這幾個孩子可是真不賴啊!你看這幾個小傢伙,一個個壯得像小牛犢子似的,等將來長大了,必定是草原上一等一的英雄好漢!

哎喲,這位便是你的小女兒吧?長得可真俊俏,眉眼彎彎,皮膚白淨,將來必然是草原上最嬌艷的那朵山丹花,風裡長,雲里開,不同凡響。」

破多羅嘟嘟與他身旁的妻子斛律娥聽了這話,臉上頓時笑開了花。

潘小晚悄悄乜了楊燦一眼,這傢伙,一張破嘴還挺能說的,就破多羅家這幾個孩子,你說他壯實,那沒錯,你說他俊俏,虧不虧心吶。

楊笑、楊禾幾個孩子不懂成人間的客套與虛禮,聽乾爹把別人家的孩子誇得這麼好,心裡頓時有些不服氣。

他們都把胸脯兒挺得高高的,乾爹,看我,我可不比別人家的孩子差勁兒!

破多羅哈哈大笑地與楊燦碰飲了一杯,伸手一抹鬍鬚上的酒漬,道:「王兄弟,不知王先生何時會再來這裡啊?我可是想念的很啊。

如果不是王先生的神醫妙手,我只怕早連骨頭都爛透了,今兒這頂帳篷的主人,怕就要換成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我的女人、我的娃兒,也都變成了他的!」

斛律娥白了破多羅一眼,嗔怪地道:「你喝多了吧,別什麼都跟外人說。」

「楊兄弟可不是外人,那是我的摯愛親朋啊!」

破多羅握住楊燦的手,感慨地道:「王兄弟,我若真的死了,其實一切歸了弟弟,本也沒什麼。

但你有所不知,我那廢物弟弟,是幹啥啥不行,如何能為我破多羅一族撐門立戶?」

破多羅嘆息道:「我就納了悶了,都是一個娘生的,從小長在同一頂氈帳里,怎麼差距就這麼大?若不是他生得跟我足有八分相似,我都要懷疑我爹當初是不是抱錯了孩子!」

楊燦雖從未見過破多羅的弟弟,但聽他這寥寥數語,也大致明白了那人的品性,約莫是個懦弱無能、不成器的性子。

世間之事,就是這般奇怪,同一對父母所生,長於同樣的環境中,接受同樣的教育,可品性與能力就是能有天壤之別。

天生萬物,就是這般奇妙。

楊燦笑道:「定然是上天也知道,嘟嘟大哥你才是破多羅家族的頂樑柱,才捨不得讓你出事!」

破多羅聞言,頓時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王兄弟,你說得可太對了,這定是天意,派了王先生這等神醫來救我性命!來,咱們再滿飲一杯!」

說著,兩人又各自倒滿酒,再次一飲而盡,神色愈發熱絡起來。

另一邊,潘小晚與解律娥只是輕輕碰了碰碗沿,淺淺啜了一口。

破多羅是一個小部落的族長,他的妻子解律娥則是另一個小部落酋長的女兒。

如果當初破多羅真的沒能熬過那一關,撒手人寰,按照草原上的規矩,她便要改嫁給破多羅的弟弟了。

而那個男人,懦弱無能,胸無大志,顯然撐不起破多羅一族的門戶,早晚會讓家族走向衰敗,她與孩子們,也必定會受盡苦楚。

是以,她心中對救了破多羅性命的王南陽,也是萬分的感激。

草原上收繼婚習俗的形成,無關於倫理,而是一種生存哲學。

於草原部落而言,貴族女性承載著部族聯姻的政治價值,陪嫁而來的部眾、牛羊與財產,都是該部落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

若是她們守寡後改嫁了外姓,這些陪嫁的資源,便會隨之流入其他部落,造成夫家部落的實力損耗。

而收繼婚的規矩,則完美解決了這個問題。

守寡的女性改嫁給同宗的親屬,陪嫁的資源便仍能留在本部落。

而對普通牧民家庭來說,收繼婚則能解決這個家庭已經沒了壯勞力的問題。

說到底,這規矩的形成是因為受制於草原的生產、生活條件。

也正因此,一旦所託非人,對於這個寡婦來說,就再也無路可走了。

正因如此,所以不僅破多羅嘟嘟,就算是解律娥也對楊燦一行人十分的禮遇。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帳內的氣氛愈發熱烈,賓客們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楊燦起身,去向回到座位上的破多羅敬了碗酒,隨後順勢在他身旁的毛氈上坐了下來。

楊燦笑道:「破多羅兄弟,實不相瞞,我以前一直做南羌的生意,這還是頭一次來北邊,可謂是人生地不熟,兩眼一抹黑。

這次也是實在忐忑,才厚著臉皮帶著親眷登門。我對北邊各部落不熟,也不清楚去哪個部落做生意更穩妥、更賺錢,還請兄弟你多多指點。」

南羌與北羌素來沒有往來,中間還隔著諸多門閥的領地呢,這麼設計身份,破多羅就算起了疑心,都無法查證。

破多羅豪爽地笑道:「大哥我性子粗,不懂做生意的那些彎彎繞繞,平日裡也從不沾生意上的事。

但是草原上的規矩、各個部落的底細,我倒是了解幾分,能給你說道說道。」

說著,他便耐心地給楊燦介紹起來,哪個部落水草豐美、族人富足,適合交易貴重貨物;哪個部落貧瘠落後,只能做些粗淺的皮毛、糧食交易。

哪個部落族人好客淳樸,容易打交道;哪個部落則生性排外、多疑,不願與外來客商往來。

等他介紹得差不多了,又補充道:「若是你不願親自奔波各個部落,捨得少賺一點兒,也可以把你的貨物,轉賣給鳳雛城裡的坐商。

那些坐商都是常年在城裡做生意的,講的是信譽,做的不是一錘子買賣,不會坑蒙客人。

更何況,我們鳳雛城的城主也早立下了規矩,嚴禁坐商欺壓遠來的客人,違者嚴懲不貸。」

楊燦聞言,欣然點頭,趁機說道:「我來的路上,還一直擔心北邊的城池混亂不堪,客商難以立足。

可我這一路走下來,尤其是到了鳳雛城,才發現這裡秩序井然,民風淳樸,一點也不是我想像中的樣子。

看來,你們鳳雛城的這位公主殿下,真是治理有方啊!」

楊燦等人已經定下計劃,試圖綁架尉遲芳芳。

同時,他們還得繼續隱藏真正身份,所以對此人自然是了解的越多越好。

一提起尉遲芳芳,破多羅臉上的神色頓時變得自豪起來,欽佩地道:「那是自然!

王兄弟,你有所不知,我們芳芳公主殿下,那可是一個了不得的強女子,聰慧不凡,膽識過人,許多男兒都不及她一根汗毛!」

「哦?」

楊燦做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順勢問道,「破多羅大哥,在我眼中,你已是草原上一等一的好漢子、大英雄了,能讓你如此欽佩的女人,想必是真有過人的本事了。」

「那是自然!」

破多羅滿面崇敬地道,「王兄弟,你有所不知。我們芳芳公主,是已逝的阿陵可敦(正室)的女兒,從小就聰明多慧,異於常人————

鳳雛城的城主府,也就是公主府。

夜色深了,內院寢室內卻仍亮著燈火,暖黃的光暈透過薄紗帳子,映得榻上一片朦朧。

正值夏日,門窗卻緊閉著,錦榻之上,枕被凌亂,尉遲芳芳攬著慕容宏昭的身子,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頭與錦被上,那張方正的臉龐上,還殘留著幾分歡愉之後的緋紅。

慕容宏昭則平躺在榻上,胸膛微微起伏,一副被掏空的虛弱感,似乎連睜眼的力氣都被耗盡了似的。

尉遲芳芳將頭枕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粗長的手指在他胸膛上輕輕劃著名圈,聲音溫柔如蜜。

「夫君,這一次,你多住些時日好不好?咱們成親數年,始終未有子嗣,我父親已然催問過多次了,我————」

「好。」

慕容宏昭伸手抓住她在自己胸口摩挲的手,柔聲道,「你不必心急,咱們二人身體康健,何愁生不出孩子?

我那些族兄族弟,也有不少是成親好幾年才得了子嗣的,慢慢來,咱們遲早會有自己的孩子。」

「嗯!」

尉遲芳芳柔聲應著,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拿起榻邊几案上早已備好的濕毛巾,擰至半干,便細細地為慕容宏昭擦拭清潔身體。

這般瑣碎的雜事,本是內院丫頭的差使,可尉遲芳芳把慕容宏昭視若珍寶,怎容得別的女人觸碰他身體?

所以端茶倒水、清潔身子,她都要親自上手。

毛巾換了好幾次水,尉遲芳芳的動作輕柔又細緻,慕容宏昭便一直大刺刺地躺著,理所當然地享受她的服侍。

待清潔完畢,尉遲芳芳起身下地,隨手披起一件絲織的寬大長袍,俯身湊到慕容宏昭的臉頰邊,印下一個甜膩的吻。

她柔聲道:「夫君先歇著,妾身去沐浴一番,很快便回來。」

「嗯~」慕容宏昭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聲音里的慵懶幾乎要溢出來,眼瞼半闔,顯然已經有了睡意。

尉遲芳芳端起榻邊的水盆,輕手輕腳地走出了寢室。

腳步聲漸漸遠去,慕容宏昭募然張開眼睛,臉上的慵懶睏倦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掩飾的厭惡。

他一把抓起尉遲芳芳枕上的枕巾,翻出乾淨的下面,在自己剛被吻過的臉頰上用力擦拭著幾下,仿佛那裡沾染了什麼污穢不堪的東西,然後把枕巾又胡亂丟回原處,厭惡地閉上了眼睛。

禿髮烏延等人下榻的客棧內,此時雖說天色已晚,但大堂里卻依舊是燈火通明。

鳳雛城的晚市散得遲,客棧歇業的時辰便也隨之延後了,大堂里還有零星幾個喝酒的客人,低聲交談著。

身材瘦削的禿髮勒石,帶著一名親信侍衛,跟蹌著從後面宅院走到大堂。

他把手中提著的一隻空酒罈子往櫃檯上重重地一墩,「哐當」一聲響。

——

禿髮勒石噴著濃重的酒氣,粗聲呵斥道:「我的酒呢?老子早說了要兩壇葡萄酒,怎麼不見送來?怕我付不起錢麼?」

掌柜的忙從櫃檯後探出身來,滿臉堆著諂媚的笑,躬身致歉道:「這位爺,還請息怒,實在對不住了,小店的葡萄酒今日已然售罄,還未及去酒肆進貨,耽誤了爺盡興,還請多包涵!」

「我包涵個屁呀!」

禿髮勒石借著酒勁兒,猛地一拍櫃檯,唾沫星子噴了掌柜的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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