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時不我待(2/2)
等過了年……哼哼。」
她拍了拍馬頸,牽著韁繩,順著人潮往城裡走。
沿街的鋪子大多上了板,門板上掛了桃符。
只有街角幾家賣年貨的攤位還沒打烊,攤主裹著衣裳吆喝,不時搓搓凍紅的雙手。
羅湄兒無心看這些,目光掃過巷口的幌子,徑直走向一家掛著「天水客棧」木牌的院落。
這客棧瞧著有幾分規模,門廊下掛著四盞燈,檐角還繫著避邪的桃符,住著應該會舒坦些。
剛跨進門檻,就見掌柜的領著兩個夥計搬桌子,桌子擦得鋥亮,擺上乾果、蜜餞和一壺燙得冒泡的黃酒。
「這是祭拜路神呢!」旁邊一個戴氈帽的客商笑道。
他剛辦完入住,貨囊還靠在牆角:「老掌柜的每年都這樣,求咱們旅人平安,也求他生意興旺。」
掌柜是個圓臉漢子,穿著藏青色的袍子,正在恭恭敬敬地焚香。
線香燃起的青煙在暖空氣里裊裊升起,他嘴裡念念有詞,無非是「路神保佑」「客來財來」的吉利話。
幾個旅客湊趣上前添香,其中一個穿青衫的讀書人,特意整了整衣襟,彎腰上香時脊背挺得筆直,倒比掌柜還虔誠。
香剛插好,掌柜扭頭看見羅湄兒,眼睛頓時亮了,這時候還來客人登門,可不就是路神顯靈?
他趕緊搓著手迎上來:「客官裡邊請!上房還有三間,暖炕都燒得熱乎!」
羅湄兒自然選了最貴的那間,年節房價漲了三成,她掏銀子時眼皮都沒抬。
這一路上,羅大姑娘已經很節省了好麼。
進房後,羅湄兒先叫了碗熱湯麵,又讓夥計備熱水。
她穿男裝多日,束胸的布條勒得胸口發悶,此刻關了房門,先鬆了松領口,長長地出了口氣。
夥計送面來時腳步很輕,倒不像尋常客棧那般毛躁,想來是看她出手闊綽,所以格外盡心。
一碗熱湯麵下肚,渾身的寒氣都散了。
等夥計抬來浴桶,倒上冒著熱氣的熱水,羅湄兒舒舒服服泡了半個時辰。
重新穿戴起來,喚夥計來撤浴桶的時候,窗外遠遠傳來「咚——咚——咚」的梆子聲,那是除夕夜的三更天了。
羅湄兒換了一身寬鬆的月白直裰,沒有再束胸,行路時纏得太久,這大晚上的還不能鬆快鬆快?
可她剛要扯開被子歇下,門扉就被拍響了。
掌柜的大嗓門像撞鐘似的傳進來:「各位客官,守歲啦!
店裡煮了角子,燙了好酒,都出來熱鬧熱鬧喲!」
羅湄兒正猶豫著,敲門聲更急了,聽聲音是方才送面的夥計:「羅小哥,快出來呀!大伙兒都等著呢!」
羅湄兒無奈起身去開門,剛要婉拒,就被一個穿褐衣的老者一把扯了出去。
老者鬍鬚上還沾著酒氣,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
「我說年輕人,你咋比我這老頭子還沉悶?
守歲嘛,圖的就是熱鬧,出門在外,咱們就是一家人,走走走!」
羅湄兒下意識地按住了胸襟,剛要掙開,腳步已被帶得踉蹌,無奈地被扯出了房門。
這時對面房門也開了,一個身著青布衫的年輕人正被掌柜的半拉半勸地引了出來。
這年輕人貌相尋常,粗眉大眼,身材卻極壯實,只是眉眼之間擰著一股無奈的侷促,像是一隻被趕上架的鴨子。
「掌柜的,多謝好意了,我這人性子悶……」
他的聲音不大,像蚊子哼哼:「我喜靜,就不去了吧?」
掌柜正忙著招呼其他客人,根本沒聽清他在嘟囔什麼,只是興奮地一拍他的肩膀:「走,外邊熱鬧!」
外邊確實熱鬧,前院已經燃起了一堆篝火,紅焰舔著粗壯的柴薪,噼啪聲里濺出了火星子。
客人們圍坐成圈,有穿勁服的壯漢,有戴方巾的商人,還有兩個背著琴囊的戲子,此刻都卸了平日的拘謹,熱熱鬧鬧地互相道著「過年好」。
正前方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說話人」正拍著醒木說《三國》。
他講的是陳壽《三國志》里的片段,和後世的演義大不相同,精彩程度自然不如,可這個年代聽來,倒也別有滋味。
羅湄兒沒束胸,穿男裝便顯得肩窄腰細,格外不自在。
趁著眾人都盯著說話人的空當,她便悄悄溜到了角落裡。
那兒也擺著一張方桌,客棧備了瓜子,客人們也把自帶的糕餅、肉乾擺了上去。
只是這個位置不方便看人表演,大家都擠到了前邊去。
羅湄兒剛坐下,就見對面房的年輕人也溜了過來。
那人在她旁邊的板凳上輕輕坐下,長長地舒一口氣,顯然對這清靜角落十分滿意。
隨即,兩人目光一對,都有些訕訕然。
羅湄兒抿了抿唇,乾笑道:「天寒,喝口茶暖暖?」
「哦,哦哦!好。」
年輕人愣了愣,看著桌上的粗瓷茶壺才反應過來,忙不迭提壺給她斟了一杯,雙手捧著遞過來:「你請。」
說完他就把茶壺放下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眼睛不自然地瞟向篝火那邊,一副「你別和我說話」的模樣。
這人怎麼比個大姑娘還要靦腆?
羅湄兒心中好笑,便拱了拱手,道:「在下羅梅,梅花的梅。
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鄙姓趙,名楚生,從晉地來。」
那人見她問話,無奈地回答,聲音還是不大,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
「看來趙兄不喜歡熱鬧?」羅湄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禁皺了皺眉。
是最粗的大葉茶,苦味重,茶韻淺,實在算不上好。
趙楚生點點頭,臉頰微微發紅:「我這人木訥,不會與人應酬。你喝茶。」
他又把茶杯往羅湄兒這邊推了推,一副「你專心喝茶,別跟我說話」的架勢。
羅湄兒心中更是促狹,偏要逗他,便捧著茶杯暖手,笑問道:
「大過年的還奔波在外,趙兄是來尋親還是訪友呀?」
趙楚生剛放鬆的肩膀又繃緊了,盯著篝火處一個彈琵琶的胖漢,神情訥訥。
「都不是……我……來尋一位同門,沒見過面的。」
「同門?」羅湄兒詫異地挑了挑眉。
「哦,我們是同一位祖師爺傳下來的手藝。」
趙楚生解釋道:「到了我這一代,我是匠首總領。
可同門們為了謀生散居於各地,聯繫越來越少。
我這人不善經營,眼看著傳承都要斷了,實在是對不住祖師爺。
我就想著尋個能言善辨、精於維護的同門。
只要他答應,我這匠首總領讓與他都成。」
說完,他又看向篝火那邊,雖然前邊有根柱子擋著,他根本不看不見琵琶彈唱人。
羅湄兒一見便心中瞭然,這個年輕人性情孤僻,寡而不群。
這種性子,你讓他總領一眾同門,還真是難為了他。
如果是在後世,兩個字其實就能概括此人的性格:社恐。
羅湄兒對篝火旁的琵琶彈唱沒有興趣,又不好掃了掌柜的興致離開,就只能拉著他繼續聊天。
見他又刻意擺出一副「我在專心聽人彈琵琶,你不要跟我說話了」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羅湄兒道道:「趙兄就不好奇,問問我為何除夕夜跑到上邽來麼?」
「啊?」
趙楚生根本就沒聽琵琶,羅湄兒一說話,他立即就有了反應。
趙楚生忙向她欠了欠身,歉然道:「是在下失禮了,那麼不知羅小兄弟你為何奔波在外呢?」
羅湄兒的指尖捏緊了茶杯:「趙兄你是尋親訪友。
至於我麼,則是尋仇來了。」
「尋仇?」趙楚生大吃一驚:「小兄弟和人結仇了?」
「不錯!我本江南人氏,從未見過此人,更談不上得罪他。」
羅湄兒咬牙切齒地道:「偏生這無恥小人,到處散播我的謠言。
他害得我丟盡麵皮,在家鄉都待不下去了。此番來天水,我就是要找他算帳的。」
趙楚生皺起眉,黝黑的臉上滿是不贊同的神色。
「小兄弟,謗人清譽固然可恨,但為此奔波千里,更不值得。
糾偏當以義為基,而非以怨報怨啊。」
「那依你趙兄的意思,我就該忍氣吞聲嘍?」羅湄兒不悅地揚起眉。
「不是不是!」
趙楚生漲紅了臉,急忙解釋道:「小兄弟,你若用極端手段報復,豈非反而讓世人覺得你真如謠言所說,這才惱羞成怒。
小兄弟你不如搜集證據,當眾揭穿他,既正了自己的名聲,也讓世人知其惡行,這才穩妥。」
「穩妥?」
羅湄兒嗤笑一聲:「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我憑什麼要為他的惡行耗神費力?
對付這種小人,就得用小人的法子!
我也不殺他,我也不罵他,我只割了他的舌頭,斷了他的雙手,看他還能不能造我的謠!」
「這……,以血還血,以牙還牙,未免……太偏頗了。」
趙楚生對她的態度很是不贊同,不禁連連搖頭。
「偏頗?我不殺他,已經非常寬宏大量了好嗎?」
趙楚生不以為然,眼前這小兄弟眉眼俊俏得像個大姑娘,可這性子太也……
咦?倒有幾分楚墨同門的影子。
想到這裡,趙楚生不禁苦笑起來。
墨門中人正是因為理念分歧,這才一分為三。
就連自家同門都說服不了彼此,似我這般口拙,又如何能說服得了外人?
我果然……不配做鉅子啊!
我就該早早物色一個合適的同門,把這糟心的鉅子之位讓出去。
趙楚生搖頭苦笑道:「罷了罷了,這大過年的,咱們不說這些喪氣話了。」
羅湄兒見他這般模樣,倒是被逗笑了。
羅湄兒提起茶壺替他斟了杯茶,遞過去道:「算你識相。
對了,你那同門叫什麼名字呀?偌大的天水,好找麼?」
趙楚生連忙雙手接過茶杯,信口答道:「好找,好找。
我這同門名叫楊燦,住在一處叫做豐安莊的地方,在這一帶頗有名氣,好打聽的很。」
「咔!」
羅湄兒的手正搭在茶壺上,茶壺突然碎了,一壺茶水滿桌子流溢。
趙楚生還以為這茶壺太過劣質,自己碎了,忙不迭避過身子,便左右張望,尋找抹布。
羅湄兒佯作吃了一驚,趕緊把手收了回來,卻似燙傷了似的握緊了拳頭。
楊燦,楊燦!
你姓趙的嘴巴笨,他姓楊的口條利索是吧?
不好意思,你可能要白來一趟了!
因為,很快他的嘴巴就不如你利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