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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隱世巫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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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停下,上演了一出會師的戲碼,瞬間讓隊伍的聲勢又壯了幾分。

楊燦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兒,趁此機會被青梅抱進了車廂:「這孩子還小,山風涼,可別著了風寒。」

至此,隊伍里既有舊部親信,又有新人,更混著婦孺嬰孩,成分愈發複雜起來。

這般亂象之下,即便真有人對那嬰兒的來歷起了疑心,想要追查根由,也只會陷入千頭萬緒的迷局,一時半會兒摸不到線索了。

待大隊人馬出了山區,前方道路上更有一支整齊的隊伍等候在那裡。

這是老辛給楊燦拉來的親衛隊,一共一百二十人。

這一百二十人,是老辛從八莊四牧里篩了又篩的好手。

他並非是按人頭均分、從每處抽取十人的做法,而是實打實憑著本事論高低,挑出來的最頂尖的漢子。

如今的楊燦在八莊四牧威望正盛,更別提「去上邦城做城主親信」本就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美事,誰不是拼著勁想入選?

老辛騎在馬上,向楊燦一抱拳,大聲道:「城督府親衛,共計一百二十人!

他們個個能騎善射,拳腳功夫同樣硬朗,皆是以一當十的好漢子,今向城督大人報到!」

在涇川與靈台交界的子午嶺深處,千年古木如擎天之柱,枝椏交錯間將日光濾得只剩星點碎金。

山壁被歲月啃噬出無數褶皺,那些天然溶洞便藏在這褶皺深處。

唯有寒冬時節,草木枯偃、葉落枝禿,這些隱蔽的洞口才肯露出些許輪廓。

西側六盤山余脈的月亮山更是險峻,峰巒如刀削斧劈,陡峭得連常年攀山的獵人都要繞道而行。

這片山域名義上是慕容家的領地,可即便煊赫如慕容氏,也從無人敢深入腹地。

他們要取木材,只需在子午嶺外圍砍伐,那裡的參天古木已足夠支撐家族用度,何必去闖那連飛鳥都少至的險地。

沒人知曉,那些幽深溶洞裡竟有人煙,且絕非粗陋的避難所。

順著天然形成的洞口往裡走,不過數丈,眼前便驟然出現一道人工鑿刻的石門。

石門厚重,推開時發出「吱呀」的沉響,門後是一處寬敞得驚人的洞穴。

洞壁上燃著的油燈昏黃搖曳,光線觸不到洞穴的邊際,仿佛這山腹里藏著一個未知的世界。

這是一處乾爽的旱洞,地面被反覆平整過,腳踩上去竟無半分碎石硌腳。

提燈人舉著油燈前行,光影里能看見兩側依著岩壁隔出的屋舍,大多空無一人,也不知是做何用處。

約莫走了半里地,一根巨大的溶柱突兀地立在洞中央。

這溶柱形似倒生的古木,底端紮根於地面,頂端撐著三層樓高的洞頂,將溶洞生生劈出三條岔路。

向下深不見底,向前隱入黑暗,向右則透著一絲微弱的光亮。這溶洞群竟如迷宮般,藏著上下分層的玄機。

提燈人轉向右側,越往前走,光線越發明朗。

行至盡頭,他忽然駐足,眼前的溶洞頂端裂著一道天然缺口。

天光如銀練般傾瀉而下,雖不及室外敞亮,卻足夠照亮洞底的景象。

缺口正下方,一汪溫泉冒著裊裊白霧,氤氳水汽中,竟然生長著大片罕見的草藥。

一兩株或許是天賜野珍,可這般按品類分區、長勢繁茂的規模,分明是人工精心栽培的。

圍繞著溫泉與岩壁,錯落排布著數十間屋舍,往來人影穿梭。

他們行色匆匆,顯然各司其職,見了提燈人便頷首致意,明顯是認識的。

提燈人吹熄油燈掛在岩壁的鐵鉤上,徑直走向最靠里的一間石屋。

石屋從外看與其他屋舍並無二致,推開門卻別有洞天。

外間屋裡空曠無人,穿過一道雕花木門,暖意與光亮一同湧來。

數盞造型奇特的油燈從岩頂垂下,燈油燃得安靜,將屋中央的單人床榻照得纖毫畢現。

床榻周圍圍著五六個人,有白髮垂肩的老者,也有面容剛毅的壯年人,男女皆有,神情卻如出一轍的凝重。

提燈人放輕腳步湊上前,呼吸驟然一滯。

榻上躺著一個男子,約莫三十餘歲,臉色青灰,裸露的肩頭線條緊繃,顯然已無生息。

最駭人的是,他的頭顱被人用精密的細刃剖開了,腦部肌理在燈光下清晰可見,觸目驚心。

「怪哉,他的顱骨明明癒合得極好。」

白髮老者率先開口,指腹輕輕拂過創口邊緣,語氣里滿是困惑。

「我們給他開顱清淤後,他的頭疼之症明明已經根除了,這兩個月飲食作息都如常,怎麼會突然暴斃呢?」

周圍幾人立刻低聲議論起來,一人甚至直接彎下腰,指尖觸在死者腦部上方,細細觀察著每一處肌理。

在這個視「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為鐵律的時代,竟有這般開顱探腦的行徑,簡直是駭人聽聞。

可鮮有人知,開顱之術並非無稽之談,早在數千年之前它便已存在。

後世考古,曾發現一具新石器時期的頭骨,骨上有一圈邊緣光滑的規整孔洞。

那絕非打鬥外傷,而是經過精心處理的手術痕跡。

從骨組織的癒合跡象推測,此人術後至少又存活了數月。

這個手術,想來是當時的醫者為治療他的頭痛或癲癇所施的手段。

只可惜,這種古老的醫術隨著文明演進,漸漸成了眾矢之的。

「傷體違倫」的斥責如潮水般將其淹沒,被冠以「殘體惑神」的罪名。

再後來儒家學說盛行,「身體髮膚不敢毀傷」的倫理觀深入人心。

從此,這種侵入性的治療手段,便徹底淪為「傷天害理的巫術」了。

它既背離了儒家倫理,又與陰陽調和、內服調理的主流醫理相悖,執此術者自然也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巫邪之徒。

本以為此種巫術早就失傳了,可是誰能想到,在這與世隔絕的子午嶺深處,竟然還藏著這樣一群堅守「異端之術」的傳人。

白髮老者忽然抬眼,瞥見站在門口的提燈人,便對身旁眾人吩咐了一句:「你們仔細記錄肌理變化,查找病變原因。」

隨後,他便向外間屋裡走去,提燈人會意,默默跟了出去。

老者在牆角木盆中反覆洗了幾遍手,抓著毛巾擦乾了手,回到原木的粗重大椅上坐下。

「什麼事?」老者聲音里透著難掩的疲憊。

他抓起桌上的陶杯灌了兩口涼水,才緩過神來打量眼前人。

提燈人是個二十出頭的瘦削青年,肩背挺得筆直。

他上前一步後,便壓低了聲音,語氣既恭敬又凝重:「巫咸大人,慕容家傳來消息,我們派往於閥的潘小晚,似乎有了異心。

產「巫咸」二字,本是上古時代一位著名巫師的名字。

傳說那位大巫生於黃帝時代或者商王太戊時代。

此人通占星、精醫道、善製鹽,是當時朝堂倚重的一位重臣。

千百年後,這二字便成了巫家領袖的專屬稱謂。

沒想到這伙剖開人頭顱的怪人,竟然就是人人喊打的巫家傳人。

而眼前這位白髮蒼蒼、精神矍鑠的老人,竟然就是巫家的當代掌門人,巫咸。

巫咸微微皺起眉,疑惑地道:「小晚,那孩子性子雖倔,卻最懂我巫家處境,她————怎麼會生了異心?」

提燈人道:「慕容家的人說,潘小晚對於慕容家派下的差使,常生懈怠敷衍之意。

慕容家派了一位木嬤嬤到她身邊盯著,她也不為所動。

她非但不知收斂,還與木嬤嬤起了衝突,慕容家對她已極是不滿。」

巫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一聲悠長的嘆息在空蕩的石屋裡迴蕩:「小晚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麼————」

沉默在兩人間蔓延了片刻,巫咸忽然抬眼,目光銳利如刀:「你該清楚,我們巫家,為世人所不容,一直被罵作妖巫、異端!

偌大的天下,都沒有我等立足之地!

如今唯有慕容家肯收容我們,肯為我們提供安身之所,讓我們繼續鑽研巫覡性命之學。

若是觸怒了慕容家,我們又要重蹈先輩的覆轍,四處漂泊,居無定所。

巫家的千年傳承,或許就要因此斷送在我們手上。」

青年瞥見巫咸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氣,頓時渾身一凜,深深低下頭去。

「弟子明白。弟子即刻傳信潘小晚,令她務必遵從慕容家的指令。若她仍然執迷不悟————」

提燈人頓了頓,咬牙道,「弟子會親手把她抓回來,施以剝膚解骸極刑!」

巫咸緩緩頷首,目光重新投向洞外那片朦朧的天光,神色複雜難辨。

子午嶺的寒冬還未過去,巫家的前路,似乎比這山腹更顯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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