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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纏枝孕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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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宅後院的池塘邊,一圈青灰瓦舍被新紮的竹籬笆圈了起來。

竹枝上還掛著未化的雪沫子,在冷日頭下泛著細碎的白光。

這籬笆是楊大執事的主意,院裡的亭台布局他看了,覺得不太滿意。

這也怪他,當時他還在豐安莊料理庶務,沒能多關心,如今覺得不合心意,便想趁著才剛建成,做一些拆改。

只是大雪隆冬的,磚石凍土難挖,木料也凍得發脆,實在不是動工的時節。

無奈之下,只得先立起籬笆隔出區域,能動手的室內活計慢慢打磨。

至於亭台翻新、路徑重鋪這些外活,終究要等開春雪化,地氣回暖才行。

楊宅里上下人等對於自家老爺的決斷自然不會多置一詞。

可誰也沒留意,這竹籬圍起的僻靜處,那間正沐浴在夕陽之下的臨池廂房,早已被悄悄拾掇妥當。

糊窗的棉紙外又蒙了兩層厚實的羊毛氈,風颳過連絲聲響都透不進來。

牆角碼著壓實的乾草,潮氣被吸得乾乾淨淨。

就連地磚縫都用細泥細細填過,隔音做得半點疏漏沒有,把寒冽與喧囂全都擋在了門外。

屋裡頭暖融融的,一盞銅燈燃著微光。

鋪著軟絨氈的搖籃就放在靠窗的矮榻旁,襁褓里的男嬰睡得正酣,小臉紅撲撲的,正是楊燦從若干氏那裡接來的孩子。

硃砂坐在搖籃邊的杌子上,胸前用紅繩繫著個巴掌大的小葫蘆,裡頭盛著剛燙溫的羊奶,暖得貼在衣襟上。

她輕輕拔下葫蘆口的軟木塞,手腕微傾,先滴了兩滴奶在虎口試溫,不燙不涼,剛好。

隨即取過小巧的木勺,倒出半勺羊奶,手腕穩著勁,一點一點耐心地餵進嬰兒微張的小嘴裡。

奶液順著勺沿滑入,小傢伙咂咂嘴,睫毛顫了顫,一邊喝茶,一邊依舊睡得安穩。

「嘖嘖嘖,瞧你這模樣,倒真像個疼娃娃的小娘兒。」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促狹的輕笑,帶著幾分戲謔的尾音。

胭脂捂著嘴,吃吃笑著掀簾進來,目光正落在妹妹胸前的奶葫蘆上。

再瞧她小心翼翼餵哺的模樣,笑意就再也繃不住了。

硃砂的耳尖「唰」地一下就紅了,她嬌嗔地橫了胭脂一眼,壓著聲音道:

「去你的!再胡說八道,我就去告訴老爺,說你欺負我。」

「欸?這就搬出你家老爺壓你老姐了?」

胭脂走到硃砂身邊坐下,伸手輕輕碰了碰搖籃的木沿,眼神兒卻上下打量著妹妹:

「怎麼著,幾日不見,你跟老爺已經這般親近了麼?」

「哼!」硃砂鼻尖一翹,透著股小女人的傲嬌。

在山下那幾天,老爺來了跟她說話時,那聲音可溫柔呢。

不過,我有必要告訴你嗎?

硃砂別過臉兒去,手上的木勺依舊穩穩地餵著奶。

胭脂見她這副模樣,倒也不鬧,只嘻嘻笑道:「行吧行吧,你好好餵。

說真的,你可得好好學著點,將來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說不定也用得上。」

我用上這玩意兒幹什麼,我自己又不是沒有。不對!

硃砂垂下眼帘,瞟了眼自己的胸脯,心裡頭便又羞又氣:人家才多大年紀,這般年紀小一點不是很正常?

再說了……

硃砂偷偷用眼角剜了胭脂一下,嘴角輕輕地撇了撇。

咱倆可是雙生姊妹,模樣身段都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你倒有臉說我?

這輕蔑的小眼神兒,胭脂一下子就看懂了。

她低頭看看自己,然後恨恨地在硃砂胳膊上擰了一下,不過,卻沒用力。

……

正旦前一日,通往鳳凰山莊的山道已然沉浸在年節的熱鬧里。

挑著滿筐柿餅核桃趕年集的山民腳步匆匆,竹筐磕碰著石階響,偶爾與山莊派來的採買管事打個照面。

那些管事騎著油光水滑的高頭大馬,身後騾車軲轆碾過凍土,馱著的年貨捆得緊實,紅綢帶在風裡飄出喜氣。

更絡繹的是歸莊過年的莊內人。

一輛青帷輕車不疾不徐,車旁三五護衛腰佩短刀,車尾捆著的年貨堆得冒尖。

李有才掀開車簾一角,熟悉的青黛山影已近在眼前,山風裡都裹著山莊特有的松脂味。

他身旁的潘小晚裹著銀灰色狐裘,毛領襯得她膚色如暖玉。

前邊左右窄板上,棗丫和巧舌坐得規規矩矩的。

身為外務執事,李有才本不必回山過年。

他在外頭如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年節里的應酬往來能織密半張人際網。

可這是他接掌外務的頭一年,回莊叩拜閥主,表一表「身在朝外心在莊」的忠心,才能讓閥主心裡更中意他不是?

此時的春節雖無後世那麼多成規講究,鳳凰山莊卻也是處處張燈結彩。

一進山門,兩旁便可見到一盞盞的紅燈籠,來來去去的奴僕下人也都換了新衣,腳步充滿忙碌的味道。

此刻最忙碌的就是索纏枝的院子了。

少夫人臨盆在即,年節的瑣事倒成了次要的。

閥主夫人派了身邊最得力的小李氏過來幫襯。

這位嬤嬤是夫人的遠房侄女,在主院當差二十餘年。

遞茶送水、揣摩心意的功夫練得爐火純青,是夫人眼前最得臉的人。

少夫人院裡的事本由大管事小青梅一手打理。

主院來人後,她便把小李氏的吃住起居安排得妥帖周到,半分不敢怠慢。

小青梅借著送年禮的由頭,挑了兩匹手感軟糯的細絨布,配著一匣酸甜的蜜餞果子送到小李氏房裡。

東西不貴重,免得對方避嫌不收,卻也精緻得恰到好處,足夠讓小李氏心生暖意。

李氏夫人派侄女過來,不過是盡婆婆的本分,免得叫人說三道四,壓根兒沒動過旁的心思。

換孩子什麼的,她是真沒想過。小李氏自然也想不到更深層的關節,對小青梅這份懂分寸的美意,著實受用的很。

這會兒,小青梅剛處置完內宅的一些活計,正和小李氏在花廳里吃茶。

兩人年歲差著二十多,卻聊得投契。

從主院的晨昏規矩,說到天水城的濕冷氣候,連院裡臘梅開得比往年早這樣的小事,都能絮叨半天。

忽然間,院外便傳來丫鬟的通報聲:「潘夫人帶著年禮來看少夫人了。」

潘小晚回莊過年,自然要給臨盆的少夫人備份薄禮。

只是索纏枝這幾日已犯了好幾次臨盆徵兆,醫囑需靜養避客。

她便把繡著松鶴紋樣的嬰兒襁褓和幾盒安胎補品交到小青梅手上,禮數算是盡到了。

小青梅待人接物素來溫和周到,幾句寒暄說得不卑不亢,讓潘小晚也覺得如沐春風。

一旁的小李氏沒怎麼留意禮品,目光倒落在了隨潘小晚同來的巧舌身上,臉上堆起笑來:

「巧兒丫頭這才幾個月不見,竟又長高了些,出落得越發水靈了。」

這話聽在巧舌耳里,只覺得刺耳。

從前她在主院當粗使丫頭時,小李氏連正眼都懶得瞧她。

如今她成了潘夫人身邊的近人,而潘夫人的丈夫是手握實權的外務執事。

旁人都猜,再過兩年,李府的掌院嬤嬤位子說不定就是她的。

小李氏這是提前來做感情投資了,畢竟誰也說不準將來會不會有求到她的時候。

巧舌還記得,當初是小李氏奉主院命令,把她派到少夫人身邊的。

後來她被小青梅整治得狼狽不堪回主院求救,也是小李氏翻臉不認人,沉著臉罵她「不懂規矩」。

那份恨意早埋在了她的心底,只是跟著潘小晚這幾個月,她也學乖了,面上半分不露。

聽著小李氏的誇讚,巧舌甜甜一笑:「李嬤嬤這話要是在別處說,婢子定要歡喜得睡不著。

可眼麼前兒坐著小青夫人和我家夫人這等天香國色,李嬤嬤再誇我,可不是要把人家臊死。」

「你這丫頭,果然沒白叫巧舌!」

小李氏被逗得笑起來,「這一張巧嘴,誇人都能捎上兩個,誰也落不下。」

花廳里頓時響起一陣笑聲,將這年節里的人情世故,都裹進了暖融融的空氣里。

「小青夫人、小青夫人,少夫人好像是要生了。」

一個小丫鬟急急跑來,花廳里正在說笑的眾人立即跳了起來。

小青梅提起裙裾就往後跑,一邊急急吩咐道:「快去請柳氏陶氏!」

……

通往鳳凰山莊的盤山道九曲迴腸,每處急轉彎的迎客松上都繫著簇新的大紅綢。

風一吹便獵獵作響,襯得整座山都透著股子張揚的氣派。

於三爺勒著馬韁,目光掃過那些晃眼的紅綢,鼻腔里不屑地發出一聲悶哼。

「浪擲錢財的蠢貨,就不怕山裡頭的窮漢夜裡摸來偷了去?

往年除夕都沒這般鋪張,呸!」

他這聲咒罵沒出口,只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罵了幾遍。

於三爺如今自成一脈,照理說根本不必巴巴地回山過年。

於家各支脈早分了家,子嗣管事各守一方地盤。

這年頭的春節,本就沒那麼重的「團圓」講究。

可他不能不來,誰讓他如今兜里比臉還乾淨呢。

從前他流連秦樓楚館,擲金如土時,從沒想過錢竟這般不禁花。

如今幡然醒悟要闖番事業,才驚覺銀錢如流水般往外淌,進來的卻只有那點固定的年分紅,再無其他進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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