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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酒酣論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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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便是除夕,楊宅後院的廊廡下也已掛起串串燈籠。

暖黃的光暈透過細竹為骨、素絹為面的燈身,漫溢在地上,暈開一片片朦朧的光團。

李有才夫婦踏著光影往裡走,夜風吹過廊下懸著的銅鈴,叮鈴鈴的輕響倒是沖淡了深宅夜院的幽靜。

只是方才那陣若有若無的嬰兒啼哭,隱隱叫人心裡發毛。

莫非是楊府添了新生兒?

潘小晚暗自盤算,可若是楊燦得了子嗣,青梅分明不曾有孕。

便是楊燦在外面另有佳人,添丁也是喜事,怎會藏著掖著不願聲張?

她抬眼掃過兩側屋舍,一看便知是主人居住的內院,絕非下人雜役該待的地方。

若是府里下人有了孩子,更不可能安置到這般體面的去處。

潘小晚越想心越沉,生怕撞見什麼不該知道的隱秘。

別看她男人一口一個「楊賢弟」,親厚得像是一母同胞。

可真要撞破了楊燦的什麼把柄,保不齊轉頭就把人家賣了換好處。

一念及此,潘小晚便放慢了腳步,盤算著怎麼把李有才勸回去。

暖房內,楊燦抱著襁褓的姿勢實在笨拙,懷裡的小傢伙許是硌得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楊燦兩世加起來都沒碰過這么小的娃娃,頓時手忙腳亂。

懷裡的襁褓輕得像團雲,他都不敢用力,只敢輕輕顛晃著哄:「乖,寶貝乖,不哭不哭……」

可小嬰兒哪懂這些,哭聲反倒愈發響亮,小臉蛋漲得像熟透的櫻桃。

睫毛上掛著的淚珠都顫巍巍的,看得楊燦心都揪成了一團。

「老爺,還是讓我來吧。」

胭脂從旁看著,終究是忍不住上前。

她跟著硃砂學過照料嬰孩的本事。

胭脂伸手接過襁褓,用臂彎穩穩托住,另一隻手的指腹輕輕刮過嬰兒柔軟的小下巴,聲音溫柔。

「我們小娘子最乖了,你看爹爹多疼你呀,怎麼還哭上了?不哭咯,不哭咯……」

許是枕著胭脂柔軟的胸膛,聽著有力的心跳,小傢伙就像回到了最安心的港灣。

小傢伙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只剩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角還掛著兩顆委屈的淚珠。

胭脂用指腹輕輕替她拭去淚珠,又慢慢將她放進一旁的竹編搖籃里。

楊燦望著女兒閉著眼安穩睡去的模樣,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胭脂給孩子蓋好繡著芙蓉花的小錦被,又輕輕晃了晃搖籃,這才轉身對楊燦笑道:

「老爺放心,讓小娘子先睡會兒,往後有的是功夫陪她玩。」

楊燦點頭應下,往日裡都是他吩咐胭脂做事,今兒在育兒這事上,他是真沒半分章法,只能乖乖聽安排。

「對了,你去前院看看,酒宴備得如何了。

若是李有才夫婦到了,便請他們去宴廳稍候,說我換件衣裳就過去。」

他剛見著親骨肉,實在捨不得離開半步,只好把迎客的差事託付給胭脂。

胭脂應了聲「是」,攏了攏衣襟便快步往外走。

廊廡下的李有才早已聽不見哭聲,卻記准了方才聲音傳來的方位。

往前再走幾步,一道竹籬忽然橫在面前,擋住了去路。

這竹籬看著就不是用來防賊的,扎得鬆散,伸手一拉便能開出過人的縫隙,他當即就要動手。

「你瘋了?」

潘小晚忙攥住他的手腕:「再親近也是別人家的內院,哪有這般亂闖的道理?咱們還是回去等吧!」

李有才腳步一頓,探著腦袋往竹籬縫裡瞧,能望見裡頭暖融融的光影在晃動。

就在這時,竹籬「吱呀」一聲從裡頭被拉開,一道人影閃了出來。

胭脂抬眼撞見李有才夫婦,雙方皆是一怔。

李有才打量著眼前的姑娘,月白綾襖襯得肌膚瑩白,雙環髻梳得整齊利落,眉眼俊俏又透著機靈勁兒,顯然是楊府里得用的上等丫鬟。

「你是楊老弟府上的?」他率先開口:「方才這兒怎麼有嬰兒的哭聲?」

他不認得胭脂,胭脂卻認得他,先前在山莊時遠遠見過幾回。

李有才未必會留意路邊的丫鬟,可胭脂身為楊府管事的丫鬟,山莊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得記在心裡。

被李有才這麼一問,胭脂心頭雖驚,面上卻絲毫不顯。

這要是她那老實巴交的妹子硃砂,恐怕就慌了神兒,但胭脂卻連眼都不眨。

「哦,李老爺是問方才那哭聲啊。」

胭脂清咳一聲,忽然夾著嗓子學起來。

「哇……嗚哇……」聲音軟嫩,連那小嬰兒哭到換氣時的頓挫都學了七八分像。

學完她頰上泛起兩抹紅暈,帶著幾分少女的嬌憨:

「婢子聽說少夫人生了小郎君,府里要給下人發賞錢,一時歡喜過了頭。

方才灑掃時就學著叫了幾聲。驚擾了老爺和夫人,實在對不住。」

她這番話說得天真爛漫,把李有才逗笑了:「我就說嘛,哪來的哭聲,聽得怪唬人的。」

準是楊老弟把這丫鬟慣壞了,才會這般頑皮。

不過,他看看胭脂俊俏的模樣,心裡暗嘆:換作是我,我也寵著啊。

潘小晚也忍笑問道:「你們老爺呢?

我們夫婦應他邀請而來,怎麼不見主人家的影子?」

胭脂生怕裡頭的孩子再哭出聲,忙上前一步引路:「老爺正在更衣,特意吩咐婢子來迎二位去宴廳稍坐。

老爺夫人這邊請,宴席眼看就要備好了。」

「哦?楊老弟這宅子,竟還專門設了宴廳?」

李有才眼睛一亮,欣然道:「這可愈發像樣了!」

胭脂將二人讓進宴廳,吩咐伺候的丫鬟沏茶,又對二人福了福身:

「老爺夫人先品茶,婢子這就去催催我家老爺。」

說罷她便匆匆退了出去。

暖房裡,楊燦正坐在搖籃邊,絮絮叨叨地跟女兒說話。

一會兒說長大了教她騎馬,一會兒又說開春了要給她親手做支桃木小髮簪,全然不管閉著眼甜睡的小傢伙聽不聽得見。

胭脂推門進來,把路遇李有才夫婦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楊燦聽罷不由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對李有才太過生分是不妥的,他去天水時,對方待他如至親,如今人家上門,太講規矩反而見外。

可這兒終究不是山外的私宅,嚴格說來,山上所有房產都屬于于家。

他不過是領職事的家臣,分得這處院落暫住,規矩本就鬆散。

如此一來,孩子藏在這裡,遲早要出疏漏。

今兒是被李有才撞見,保不齊明兒就會有下人聽見哭聲。

楊燦對女兒本就有了安排,經此一事,更是下定了決心。

他凝視著搖籃里女兒恬靜的睡顏,雖然滿心不舍,還是咬了咬牙,暗自下了決定。

「等今晚纏枝看過孩子,就先把小傢伙送走。

總得找個萬無一失的時機,才能光明正大地把她接回來。」

他吩咐胭脂好生照看孩子,自己則理了理衣襟,快步往宴廳去了。

……

明日便是除夕,不少年夜菜都提前做成了半成品,只待主人用時便下鍋收味,因此菜上得極快。

琥珀色的醬肘子顫巍巍臥在白瓷盤裡。

油光鋥亮的烤雞皮香四溢。

就連涼拌的木耳都切得厚薄均勻,拌著香醋香油,開胃爽口。

楊燦與李有才夫婦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酒意正酣時,忽聽得簾櫳輕響。抬眼一看,正是胭脂走了進來。

她對著侍立在楊燦身側的小丫鬟略一擺手,那丫鬟便識趣地退了出去。

胭脂則俏生生地立到楊燦身邊,接過酒壺為他斟酒,又用公筷夾了塊軟嫩的肘子肉放進他碗裡,動作嫻熟自然。

楊燦端著酒杯的手微頓,心裡「咯噔」一下:胭脂怎麼來了?暖房裡的孩子由誰照看?

他坐立難安地陪飲了兩杯,便借著去淨手的由頭起身,轉身時悄悄給胭脂遞了個眼色。

胭脂心領神會,待楊燦走出幾步,便也跟了出去。

剛到廊下,楊燦就迫不及待地問道:「你怎麼過來了?孩子那邊誰盯著呢?」

「老爺放心。」

胭脂抿著嘴笑,眼尾彎成月牙:「硃砂回來了,她比我還會照料小嬰兒呢,正守在搖籃邊沒挪窩。」

楊燦這才鬆了口氣,又追問:「少夫人那邊怎麼樣了?」

「婢子就是來報這事的。」

胭脂斂了笑意,神色變得鄭重:「少夫人剛進了碗當歸黃芪烏雞湯,精神頭好了不少。

現在小夫人在跟前守著,見少夫人沒別的不適,才把硃砂打發回來的。

對了,小夫人說今晚她要陪著少夫人,就不回院子裡住了。」

接連兩樁心事都落了定,楊燦徹底放了心。

他在廊下又站了片刻,這才轉身重回宴廳。

這回沒了牽掛,加之喜得愛女的暢快在心頭翻湧,他端起酒杯來杯到酒干,眉宇間儘是豪爽之氣。

這樣的喝法正合李有才的心意。

他本就嗜酒如命,見狀更是豪情大發,抓起酒壺給自己滿上,連連與楊燦碰杯:「好!賢弟這才夠意思!干!」

「你們倆可別太貪杯了。」

潘小晚見狀,伸手按住李有才的酒杯,嗔道,「一個是回山拜年的外務執事,一個是主持長房的大執事。

明兒就是除夕了,莊裡上上下下多少事等著張羅?真喝趴下了,看誰來收拾爛攤子。」

李有才苦著臉放下酒杯,卻也知道夫人說的在理。

他這回回山,一來是拜年,二來也是為了在閥主面前表忠心。

如今又恰逢少夫人生子的大喜事,若是因為貪杯誤了差事,那才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得不償失。

酒不能多喝,便只能閒聊解悶了。

李有才夾了片涼拌木耳嚼著,信口說道:「兄弟,你現在在長房當執事,有權有面兒,日子過得挺舒坦,這樣就挺好。」

楊燦何等精明,一聽就聽出了話外音,抬眼道:「怎麼,有才兄是遇到什麼麻煩了?還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李有才嘿嘿一笑,擺手道:「不是我,是易執事那老小子。

你也知道,現在咱們於家敞開門戶,允許索家在咱們的地盤上自主經商了吧?」

他得意地喝了口殘酒,聲音壓得更低:「易執事管著咱們於家的商路。

前些日子他被索家陰了一把,掐斷了三條運糧的線,把他氣的,飯都吃不下兩碗。」

楊燦端著酒杯的手一頓,指尖摩挲著杯沿,若有所思。

李有才嘆了口氣,放下筷子,道:「說起來,這諸閥就跟諸國似的。

表面上你敬我我敬你,一派和睦氣象,實則底下暗涌流動,誰都沒安好心。

不動刀兵的時候,拼的就是鹽、鐵、糧食這些根本。

咱們於家的地盤水土好,適合耕種,這是祖上留下的福地。

可壞也就壞在這兒,太適於耕種,比起其他幾大門閥,咱們的武德實在是差了些。」

「有才兄,小弟對此不敢苟同。」

楊燦輕輕搖了搖頭,「你別看現在關隴八閥里,咱們于氏常被說成是最弱的一個。

可真要撕破臉動起武來,只怕一多半的門閥,熬不過咱們於家。」

這話剛落,廊下就有一道人影頓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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