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雪夜鐎斗煮(1/2)
雪不知何時又密了起來,鵝毛似的雪沫子簌簌傾瀉。不過半個時辰,便將冬夜中的天水城包裹成了白茫茫一片。
雪光映著夜色,倒比尋常夜裡亮堂了幾分。就連屋檐下掛著的紅燈籠,都暈出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雅間內卻是另一番融融暖意,炭爐里的火正旺,橘紅色的火舌舔著銅鐎斗。
楊燦用公筷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羯羊肉卷,往沸湯里一涮,不過兩滾,肉色便由粉轉白。
他把熟肉放進潘小晚碗中,又給她斟了一杯燙熱的黃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里晃蕩,加上那炭火的紅光,襯得兩人臉頰都染了一層薄紅。
許是被屋裡的暖意烘得燥熱,潘小晚用蔥白似的指尖輕輕扯了扯領口的滾綾襟口,那裡便松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膚,嫩得仿佛掐得出水來。
那肌膚半遮半露,就像藏在雲霧後的春景,勾得人心裡頭髮癢。縱是楊燦,目光時不時的也會在那抹白上多停留片刻,喉結忍不住地滾了一滾。
楊燦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如削,薄唇緊抿時帶著幾分凌厲英氣。
此刻微醺之下,頰邊泛紅,竟在陽剛之中揉進了幾分慵懶的性感。潘小晚看在眼裡,眸底的光也愈發柔軟起來。
這個美少年就是她藏在心底的小美好,她怎忍心把他拖進那滿是污垢的權力漩渦里去?
一定不能,不可以!
我會……保護好這個臭弟弟。
……
大雪還在漫天飛落,一輛烏篷牛車緩緩停在了崑崙匯棧的門前。車輪碾過半尺深的積雪,留下了兩道深溝。
車轅上掛著的銅鈴被寒風卷著,「叮鈴叮鈴」響個不停,崑崙匯棧早已上了門板,只在西側留了塊一人寬的空隙,供夥計出入。
驅車的漢子裹緊了油光發亮的狗皮襖,抖了抖肩上的積雪,跳下來從車後搬來木製腳踏。
副座上的小廝連忙轉身跪坐,掀起厚重的棉車簾,陳胤傑彎著腰從車裡走出來。
剛離開被暖爐烘得燥熱的車廂,迎面而來的風雪便灌進領口,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連忙緊了緊身上那件價值百金的火狐皮裘。
小廝扶著陳胤傑站穩,轉身去車尾取禮盒,陳胤傑則自顧自走到店門下。
先前為了追求波斯胡女熱娜,他幾乎天天來崑崙匯棧,早已熟門熟路。
此刻也不用等小廝叫門,他便揚著嗓子喊道:「皮掌柜,皮掌柜的!這就打烊了?」
片刻後,脊背微駝的皮掌柜便從門後探出頭來。看清來人是陳胤傑,他立刻堆起滿臉褶子,拱手笑道:「哎喲,是陳少爺啊!
這麼大的雪天,您怎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屋裡剛燒了炭,暖和著呢!」
說著,他趕緊朝里喊了聲「再卸塊門板」。夥計連忙跑過來,將空隙拉大到能容兩人並行。
皮掌柜殷勤地引著陳胤傑往裡走。
「陳少爺是來找熱娜姑娘的吧?熱娜姑娘去了西域,估摸著得開春才能回來呢,呵呵。」皮掌柜一邊引著路,一邊小心翼翼地說。
「廢話,她去西域我能不知道?」
陳胤傑翻了個白眼,語氣里滿是不耐煩:「你們崑崙匯棧真正的大東家,是叫楊燦吧?本少爺今兒來,是特意來拜訪他的。」
皮掌柜腳步猛地一頓,臉上的笑容僵了幾分,拜訪楊老爺?
他心裡頓時犯了難,看陳胤傑這口氣,可不像是跟東家相熟的樣子。
可若說不熟,他又怎能一口道破東家的真實身份?
楊燦此刻正在後宅的雅間裡,跟那位潘小晚娘子吃酒呢。
那兩人只要挨得近些,就有一種春天來了的感覺,就連最沒眼力見兒的夥計都知道不該這時去打擾。
皮掌柜心裡轉著念頭,乾笑著打哈哈:「陳少爺說得是,我們大東家確實是楊老爺。不過……不巧得很,我們東家他今兒……」
他還沒想好該找個什麼藉口,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我們東家正跟一位大娘子在後宅吃酒呢,陳少有急事找我們老爺嗎?」
陳胤傑和皮掌柜扭頭看去,就見一個胡女笑盈盈地走過來。
她約莫十八九歲,深眼窩,高鼻樑,皮膚是健康的蜜色,襯得那塗了胭脂的嘴唇愈發嬌艷,正是之前把「暖房」錯說成「暖床」的阿依莎。
阿依莎眨著大眼睛,一臉的天真爛漫:「奴家剛去給老爺添了炭火,瞧見老爺正跟那位娘子吃『鐎斗煮』呢。陳少怎麼這時候來,可是有要緊事?」
陳胤傑一聽楊燦果然在這兒,心裡頓時鬆了口氣,要不是索二爺催得緊,他才懶得在這冰天雪地里跑一趟。
既然人在,說什麼也得見上一面,他可不想明日再折騰一回。
「不錯,本少爺就是來拜會楊東主的。」
陳胤傑抬了抬下巴,對皮掌柜道:「皮掌柜,勞你通報一聲,你只需說我陳胤傑來了,你家東主自會見我。」
「好,好,陳少爺您稍候,我這就去通傳。」皮掌柜連忙應著,轉身時卻狠狠瞪了阿依莎一眼。
阿依莎依舊是那副天真模樣,疑惑地對他眨了眨眼睛,仿佛不明白皮掌柜為何瞪她。
皮掌柜無奈地苦笑一聲,轉身往後宅走去。可他哪裡知道,這個胡女還真就是故意的。
待皮掌柜走遠,阿依莎才偷偷笑了一聲,眸底閃過一絲小狐狸般的得意之色。
她本以為,跟自己爭楊老爺青睞的,不過是匯棧里的幾個小姊妹。論相貌、論身段,她都有信心不輸。
可自從潘小晚來了,一切都變了。那位大娘子不僅生得極美,還帶著種成熟婉媚的風情。
就連楊老爺都特意邀她吃酒,這曖昧的心思,傻子都看得出來。阿依莎正沮喪著,陳胤傑就來了。
這不正好?
借他的手,先把楊老爺和那位大娘子的好事攪黃了再說!嘿嘿!
……
皮掌柜踩著積雪往後宅趕,冬靴踩在天井的雪地上發出一陣「咯吱」的輕響。
到了雅間門口,他沒敢掀帘子貿然闖進去,只是對侍立在廊下的巧舌壓低了聲音,把陳胤傑來訪的事兒簡要說了一遍。
末了皮掌柜的還不忘叮囑:「姑娘請仔細著點說,別擾了我們東家的興致。」
巧舌點點頭,也沒敢直接闖進去。
她理了理衣襟,清了清嗓子,對著屋裡揚聲道:「夫人,楊執事,婢子有事稟報,這就進來啦。」
說完了,她卻沒有急著推門,而是靜靜地候了十息的時間。
估摸著裡面兩人即便有什麼親昵舉動,這時也該整理妥帖了,她才輕輕掀開棉簾,垂著眼帘,腳步輕悄地走了進去。
她用眼角餘光飛快掃了一圈,見楊燦和潘小晚分坐在方桌兩側,面前的酒杯都只抿了半盞。
桌上的銅鐎斗還在輕輕冒熱氣,兩人神色坦然,並無半分慌亂,巧舌這才鬆了口氣,緩緩抬起頭來。
巧舌屈膝盈盈一福:「執事老爺,前廳有位客人冒雪來訪,自稱是天水陳家的陳胤傑,還說與老爺有約在先。」
「陳胤傑?」楊燦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他下山時,索纏枝便特意交代過他,索家安排的對接人正是這個名字。
只是他傍晚才剛到崑崙匯棧,連門都沒出,陳胤傑竟已得了消息,這天水陳家果然是地頭蛇,耳目靈通得很吶。
楊燦眸底的醉意瞬間散了大半,放下酒杯,轉頭對潘小晚道:「嫂夫人先慢用,我去前廳見他一面,很快就回來。」
潘小晚點點頭,看著楊燦的身影消失在簾後,端起酒杯,一仰脖兒,將杯中剩下的黃酒盡數飲下。
酒液入喉,帶著灼人的暖意,卻壓不住她心底翻湧的愁緒。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當初剛被遣派去於家、懵懂無措的巫家少女,可越是看清處境,越明白自己身不由己。
這滿腔的無奈與掙扎,竟只有借酒才能稍稍澆熄。
……
楊燦跟著皮掌柜回到前堂時,就見陳胤傑正坐在鋪了厚羊皮褥子的圈椅上,雙手捧著盞熱茶,湊在嘴邊輕輕呵氣。
炭爐里的火正旺,映得他臉上都泛起了紅光,見楊燦進來,他立刻放下茶杯,起身時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呀」一聲。
陳胤傑臉上堆起熱絡的笑,拱手道:「楊東主,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比傳聞中更勝幾分!」
楊燦亦拱手回禮,語氣平和:「陳兄客氣了,請坐。」
待陳胤傑坐下,他才在旁邊的椅子上落座。
皮掌柜見兩人要談正事,忙帶著夥計悄悄退了下去。
陳胤傑見四下無人,立刻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楊東家,遵照索二爺的吩咐,你要的人我都安排妥當了。
穩婆和扶產女的天水籍身份,全辦得妥妥帖帖。不管是查驗戶籍,還是旁人打聽,都能尋到根由,絕無半分破綻。」
「有勞陳兄費心了。」楊燦頷首,眼底露出一絲讚許。
陳胤傑得了肯定,更顯殷勤,又道:「為了方便楊東家辨認,到時候你挑人時只需注意兩點。
一是看誰向你行『福拜』之禮,二是看她們的衣襟,上面有一個記號。」
「哦?」楊燦眉梢微挑,身體微微前傾:「還請陳兄說仔細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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