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運來天地皆同力(1/2)
旺財引著陳婉兒踏入客廳時,晨光正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織出細碎的光影。
陳婉兒穿著一襲絳紫色交領短襦,領口與袖口處用銀線繡著北地最時興的纏枝紋。
紋樣隨著她的步履輕晃著,就似有藤蔓在那曲線曼妙的衣間悄然舒展開來。
下著的十二幅間色長裙垂至腳踝,裙擺走動時若隱若現地掃過鞋面,襯得那雙木底錦履愈發精緻起來。
她手中還拿著一頂「冪籬」,竹篾為骨的框架外覆著輕薄的紗羅,顯然是為了避免見楊燦時不敬,特意提前摘了下來。
那露出的鴉發間僅插著一根碧玉簪,耳輪上兩顆瑩潤的珍珠隨著步伐輕顫,此外再無其他飾件,倒襯得那張清水般的臉龐愈發瑩白如玉。
「陳婉兒見過楊莊主。」
她微微蹲身行禮,聲音輕而穩,自報閨名時未提「張門陳氏」,也未用「妾身」這類已嫁女子慣用的稱謂,楊燦心頭不禁微微恍然。
這陳婉兒怕是要和張家永遠割絕了,她一點也不想再和這不堪的過去有所聯繫。
一旁的獨孤婧瑤暗自打量這位張家少夫人,見她不施粉黛卻清麗嫵媚,立即瞟向楊燦,對於二人之間的關係,已是想的有些岔了。
楊燦嘆了口氣道:「你這就想走?」
「奴歸心似箭。」陳婉兒垂眸應道。
若沒有侍衛護送,她一個弱女子想回平涼郡難如登天。
更別說要從張府取回自己的嫁妝,若是沒有楊燦撐腰,指不定要生出多少波折。
楊燦微微頷首道:「這是你應得的,不必言謝。旺財,去喚豹子頭來。」
獨孤婧瑤至此還沒搞明白楊燦和這位張府少夫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聽起來好像沒有私情,可誰知道呢,那個傢伙那麼能裝。
不過……平涼郡?
獨孤婧瑤的眼睛亮了起來,她從家裡逃出來,就是想逃去平涼郡的。
可是她出了門才知道,沒有人馬護送,真是寸步難行。
沒錢,難行。有錢,更難行。沒錢還漂亮,尤其難行。
可現在這位張家少夫人就是要去平涼郡啊。
她是女人,我若與她同行,還不怕有什麼危險,只是……
獨孤婧瑤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想趕去平涼郡舅舅家的念頭竟而淡了。
只是,明明念頭淡了,她卻鬼使神差地說了出來:「楊莊主方才說,若我有何心愿,莊主也願成全?」
楊燦一愣,點了點頭,道:「不錯,不知小師父有何心愿?」
獨孤婧瑤道:「我……也想去平涼郡,正好與這位姑娘作伴同行,不知楊莊主可肯答應。」
楊燦深深地望了獨孤婧瑤一眼,對於自己一直以來的判斷,忽然產生了動搖。
難道,她並不是什麼人派到我身邊的奸細?確實,一直也沒見她刺探什麼。
她能看出李有才裝病,能通過張雲翊帶來侍衛,判斷出他即將發難,這……倒是有幾分奸細的素質。
可是,她對我貌似一直沒有什麼危害的舉動,而且她肯向青梅示警,這更是幫了我。
見楊燦有些發愣,獨孤婧瑤的唇角便有了不易引人覺察的一絲弧度。
獨孤婧瑤追問道:「楊莊主,不知可否?」
小青梅飛快地瞟了楊燦一眼,順手而為的事兒,老爺愣什麼呢,別是不捨得吧?
人家是出家人,你可別搞出什麼事兒來,跟張雲翊似的,弄得身敗名裂。
小青梅趕緊道:「欸?同行好啊,既成全了小師太的心愿,婉兒姑娘路上也有個伴兒,老爺,你說呢。」
至此,楊燦已經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是多疑了。
這位小師太……未必真是出家人。
但……不是出家人並不意味著她就是奸細啊,或許真是不慎落入了奴婢販手中的呢。
楊燦便道:「小師太在平涼郡有可以投靠的人嗎?」
「貧尼有位師叔,在平涼郡修行。」
「既如此,那么小師太回去收拾一下吧,到時與婉兒姑娘同行。」
楊燦話音剛落,獨孤婧瑤那勾起的唇角便抹成了一條直線,方才還帶著幾分戲謔靈動的眼神也沉了下去。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莫名的煩躁,若是楊燦找理由留她,她定會鄙視這傢伙對她不懷好意。
可楊燦這般乾脆地答應,倒讓她更加不高興了,仿佛自己的去留對他無關緊要似的。
「多謝楊莊主成全,貧尼告退。」獨孤婧瑤有些負氣地說,轉身就走。
青梅見狀,忙道:「婢子去幫她收拾!」說罷一溜煙地跟了上去。
楊燦搖搖頭,不管這靜瑤師太是不是奸細,人走了,也就不用防備了。
他示意陳婉兒坐下,對她道:「一會兒我讓豹子頭安排人手,到時護送你回平涼。
今日先叫他陪你回張府去,把你的嫁妝點檢清楚裝箱準備,明日一早啟程便是。」
陳婉兒感激地欠身向他道謝,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
……
楊燦回來了,張莊主死了,豐安莊比從前更加的穩定。
柴房老辛自然也就回了他的柴房,每天唯一的差使就是劈柴。
他把樹樁放好,一斧下去,乾淨俐落,就能一劈兩半。
把劈開的木樁豎起,又是一斧,又是一劈兩半,兩半相差無幾。
看起來就是平平無奇的一個動作,但是劈過柴的人才知道,要做到他這麼輕鬆,並不容易。
尤其是他剛剛劈的那根柴,樹幹糾結著,裡邊有個大疙瘩,紋理擰成亂麻,這種木頭更難一刀兩半。
可他卻似切豆腐一般輕鬆。
老辛似乎已經劈慣了,擺柴、劈柴,很機械的動作,樂此不疲地劈著。
忽然,他察覺柴房院門口似乎有人,耳朵不由動了動,才慢慢扭過頭去。
楊燦正站在院門口。
他剛剛送陳婉兒離開,讓豹子頭陪她回去整理嫁妝。看著車馬駛出塢堡,他便來了柴房。
青梅已經跟他提過,這劈柴老漢不簡單,而他自己也早注意到這老漢的異常了。
只是這幾日事情太多,一直沒來得及細問。
「老爺?」老辛見是楊燦,忙丟了斧頭,瘸著右腿上前兩步,雙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點頭哈腰地應著。
楊燦笑了笑,緩步走進院內,目光先落在那塊黑沉沉的砧木上。
砧木上沒有一道斧印,這老辛對力道的掌控,已到了舉重若輕的地步。
「坐。」楊燦在砧木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柴堆,語氣隨意得像跟老友聊天。
老辛心裡犯嘀咕:一個莊主,怎麼偏對我這個瘸腿劈柴的感興趣?
可他不敢多問,只能小心翼翼地在柴堆上坐下,半邊屁股懸著,隨時準備起身回話。
楊燦上下打量他幾眼,目光在他微跛的右腿上停了一瞬,才開口:「老辛吶,我還沒問過你的大名,你叫什麼?」
老辛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辛閒,原北穆石頭城鎮兵第二幢,曾任職軍侯,掌斥候事。」
軍侯,是北穆的基層武官,手下管著三十來號人。
斥候,是專事偵察、探訪、甚至行刺、抓舌頭的。
也就是說,這辛閒相當於一個偵察排長。
楊燦挑了挑眉,頗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這種藏著本事的人,對身世定會諱莫如深,要盤問出來怕是要費很多唇舌,沒想到對方竟答得這般爽快。
辛閒似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又笑了笑:「逃亡到隴上的人,哪個不是犯了事兒才跑過來的?
我在豐安莊待了這些日子,雖然少見莊主,可莊裡人說得多啊,對莊主的為人處事自然也就有所了解了。
因此我便想著,就是跟莊主你說了實話,也沒什麼打緊。」
楊燦道:「你既是北穆軍中一軍侯,為何逃來隴上?」
辛閒道:「我的幾個兄弟,偵伺南朝軍情時遇襲身亡,我的上官貪墨他們的撫恤銀子。
我去找他多次理論,可他不但不給錢,反而惱恨我落了他的面子,故意派我身入險地,欲借敵軍之手取我性命。」
楊燦聽到這裡,已經明白過來,說道:「可你沒死,所以他死了?」
辛閒恨聲道:「不錯!我這瘸腿,就是宰了他逃跑時被人射傷的。
嘿,若非如此,我也不會被人抓去當了奴隸。
只是,他們也不給我醫治啊,傷口爛了,我就成了瘸子,因此一直也賣不掉,直到遇到莊主你。」
楊燦聽他那話音兒,不像是在贊自己有眼光,倒像是在揶揄他是個冤大頭。
於是楊燦強調道:「我也沒有買你,是錢掌柜的把你做了個添頭兒,白送我的。」
這回,換了辛閒沒了笑模樣,有點憋氣。
楊燦想了想道:「你剛來時,我便看出你有些不尋常,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向你問個明白。
如今既然知道你有這般本事,你可願為我所用嗎?」
老辛挑了挑眉:「莊主,我可是個瘸子。」
楊燦笑道:「我又不娶你做老婆。」
老辛道:「我的上司,可是被我殺了。」
楊燦聳肩道:「我又不會貪墨自己下屬應得的好處。」
老辛聽了,不禁意動起來。
他當初一怒之下,從敵營潛回自己的軍營,直接幹掉了他那個無良的上司,然後逃之夭夭。
逃跑途中,被追兵射傷了足踝,因為傷處感染,越發難以行動,才被人抓捕為奴。
結果傷處未能及時診治,成了瘸子,反而賣不掉了,後來就給錢掌柜的當起了車把式。
以他的本事,並非逃不掉,可他一個瘸子,能逃去哪裡,又能做什麼?
他也很茫然,就這麼在奴婢販手下混起了日子,直到被錢掌柜的當做添頭兒,送給了楊燦。
人往高處走,他也不是不想改變自己的處境,可他被挑挑揀揀沒人看上的經歷給搞自卑了。
要他向楊燦毛遂自薦,他是沒有勇氣的,生怕楊燦也是「以貌取人」,平白再換來一番羞辱。
現在楊燦主動找上門來,老辛不免萌生了一線希望,半開玩笑地試探起了楊燦的心意。
如今,楊燦竟招攬他了。
楊燦見他沉吟,又道:「你幫我訓練府上護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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