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楊大善人(1/2)
他們或許覺得,「分開居住」沒什麼大不了的。
以前在草原上遊牧時,他們的部落也是分散開的,而且分散的更零散。
可一旦要對外作戰時,他們召集全族勇士依舊迅速而有號召力。
但他們沒有看清的是,這次的「分」,和以往截然不同。
這次的「分」是連著生產、生活方式的徹底改變。
留在草原的族人依舊過著遊牧生活,而轉向農耕的族人,日後要守著土地、學著種莊稼。
他們的生活節奏、依賴的資源全都變了。
久而久之,兩撥人、三撥人的隔閡會慢慢加深,部落原本的凝聚力也會漸漸消散。
可這樣一個中小型部落的族長與長老,又哪能有這般長遠的目光?
他們此刻滿心都是「安穩下來」的慶幸,全然沒有意識到,一場悄無聲息的變革,已然隨著這「周到」的安置,悄然拉開了序幕。
楊燦從未學習過部落安置的專業理論,可身為穿越而來的現代人,他骨子裡的綜合素質與眼界,早已超越了這個時代的桎梏。
他無需刻意琢磨,便「本能」地洞悉了關鍵:
要消解歸附遊牧部落的潛在威脅,拆分人口、瓦解其凝聚力是必須要走的一步。
更精妙的是,他將這步棋裹上了「設身處地為部落著想」的糖衣,既解決了拔力族人眼前的困境,又悄然達成了自己的目的。
這般周全,怎不讓長老們對他感恩戴德呢?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廳中眾人,見他們眼底滿是感激,對自己的安排毫無異議,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楊燦繼續說道:「當然,選擇開荒定居的族人,大多沒接觸過農耕,這一點我也早有考慮。
大家不必擔心,我會從豐安莊挑選有經驗的老農耕夫,擔任你們的戶長、佃長和渠長。
在拔力大人和諸位長老的統領下,他們會幫大家蓋房子、教耕種,確保大家能儘快安穩下來。」
「在拔力大人和諸位長老統領下」,這句話就像一顆定心丸,讓原本心中掠過一絲疑慮的長老瞬間鬆了口氣。
他們暗自琢磨:人終究是歸我們管的,再說我們確實不懂蓋房種地,沒人指導哪行?
他們看不見的是,這看似合理的安排背後,權力正在悄然轉移。
那些基層農莊管事,會借著戶籍登記、賦稅徵收、調解糾紛、指導生產的機會,一點點蠶食他們對部眾的直接掌控權。
久而久之,部落的核心權力會被慢慢瓦解,即便拔力末還握著「莊主」的名頭,所謂的兵權與最高領導權,也終將淪為徒有虛名的空中樓閣。
楊燦此番對拔力部落的安排,明面上只有兩點:
明確安置方向、解釋安置原因、提供農耕轉型支持。
可隱藏在表象之下的分化與控制,此刻沒人能夠察覺。
等他們真正意識到不對勁時,早已無力回天。
其實,將整個部落徹底打散,按家庭或男丁數量分散安置,才是最快速有效的辦法。
但楊燦從現實出發,清楚於閥眼下根本不具備這樣的條件。
那需要一個疆域遼闊、人口稠密、城鄉完善的大帝國做支撐,而於閥顯然還沒達到這般規模。
再者,於閥也沒有強大帝國的威懾力,能夠讓拔力部落毫無反抗地接受徹底拆分。
更重要的是,過度拆分不利於他後續對拔力部落的收服與招攬。
不過,眼下的布局已經足夠了:剝離核心領導層,將部落首領、貴族與普通部眾分隔;
把部落拆分為三部分,再派遣基層管事滲透;
日後再從三個分部中抽選青壯訓練成部曲兵……
有了這些鋪墊,分化與控制的根基便已築牢。
計劃既定,便要爭分奪秒地實施。
雖說現在還是盛夏,可蓋房子、開荒地耗時長,必須抓緊時間。
因此,楊燦只在當晚擺下豐盛的宴席款待眾人。
次日天剛亮,拔力末就帶著長老們趕回臨時駐營地,他們要按照既定的安排,著手將部眾分為「遊牧」、「農耕甲」、「農耕乙」三個部分。
楊燦也一同前往了他們的駐營地。
遠遠望去,成群的牛羊在營地四周的草地上低頭啃食,一頂頂破舊的帳篷像雨後的蘑菇,密密麻麻地擠在山坡下。
由於不少帳篷和輜重都丟在了草原上,許多牧民只能兩三戶擠在一頂帳篷里,共用一套炊具,營地顯得格外擁擠混亂。
楊燦站在山坡上,看著牧人們按照長老傳達的指令,依據「繼續遊牧」或「轉向農耕」的選擇,漸漸分成三支隊伍。
可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其中一群人吸引住了。
那是些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的人,沒人願意接納他們。
他們大多是年邁的老人、帶著孩子的婦人,還有挺著孕肚的女子。
「叱利延長老,這些老人和婦人是怎麼回事?」楊燦指著那群人問道。
只見他們臉上滿是茫然與恐懼,眼睜睜看著其他人家興高采烈地走向自己所屬的隊伍,自己卻只能呆滯地站在原地,像被遺棄的孤魂,透著說不盡的無助。
叱利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露出一絲不忍,輕輕嘆了口氣。
「楊執事,他們家裡的青壯男子,都在禿髮部落的襲擊中戰死了。
這次咱們部落損失慘重,死去的青壯尤其多。」
他苦笑著補充道,「接下來不管是放牧還是開荒,吃的用的都緊缺。
他們老的老、小的小,根本出不上力,所以……
沒人願意要他們,都是些累贅啊。」
「那他們怎麼辦?」楊燦皺緊了眉頭。
叱利延理所當然地回答道:「如今部落分成三部,要是哪一部都不肯要,他們就只能聽天由命,自己找吃的了。
能活下來,就活;活不下來……也只能認了。」
說到這裡,叱利延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也很無奈。
但條件艱苦的草原上,就是這樣的的生存法則,他也無能為力。
善意往往滋生在衣食無憂、自我滿足之後,在這般殘酷的生存壓力下,憐憫本就是一種奢侈的情感。
那些老人、婦人與孩子,顯然也早已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即便他們惶恐無助,也沒有向任何人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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