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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老將蒙驁的困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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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夜色如墨,深沉籠罩著白馬津。

空氣中,血腥氣未散,與河畔的潮濕水汽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的粘稠。

這裡曾是合縱軍的中軍大營。

而此刻,它已經姓秦。

一隊隊秦軍士卒舉著火把,在龐大的營地內穿行,打掃著戰鬥所留下的痕跡。

蒙驁身披重甲,雙手負後,緩步走在營寨的主道上。花白頭髮在火光下泛著銀霜,臉上皺紋如同刀刻斧鑿,承載著數十年的金戈鐵馬。

蒙武緊隨其後,亦步亦趨。

「此處合縱軍的營地,布置得頗為精妙。」

蒙驁忽然開口,他指了指腳下被踩踏得泥濘不堪的地面,又指了指遠處依稀可見的火油痕跡,

「若非你謹慎,未曾貿然突入,三萬先鋒軍,怕是要被付之一炬。」

蒙武的目光亦掃過那片火油痕跡,後背升起一股涼意。

他回想起白日攻營時的場景,若不是他察覺到異常果斷選擇撤軍,而是直接率部沖入這片看似空虛的營地,那後果……他不敢想像。

「孩兒幸不辱命。」蒙武抱拳,語氣帶著一絲後怕。

蒙驁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的注意力,並沒有在這些顯而易見的陷阱上,銳利雙目掃過營地內的一處處細節。

六國軍隊駐紮的區域劃分、營帳的占地大小、防禦工事的疏密……

結合戰前斥候探得的情報,一幅關於合縱軍內部複雜關係的畫卷,已在他腦海中徐徐展開。

趙軍與燕軍營地相連,互為犄角,有趣的是燕軍主將帥帳的位置,或許可以做些文章;

楚軍營地最大,卻偏居一隅,與其餘幾國涇渭分明,而且營地凌亂,布置簡陋,明顯沒有久留的意願,一副隨時準備率軍跑路的樣子,李園的態度或許可見一斑;

倒是韓、魏、衛三軍營地,犬牙交錯,互為犄角,隱隱構成了一個穩固的防禦整體,倒是蒙驁目露驚奇。

三國的關係,何時這般融洽了?

蒙驁一邊走,一邊在心中默默分析著。

他的腳步,忽然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營帳前。

這座營帳的位置,從方位和布局上看,屬於韓軍的駐紮範圍,而且絕非主將所在。

然而,蒙驁閱盡沙場的眼睛,卻從周圍幾乎被清理乾淨的痕跡中,看出了些許不同尋常。

此地外圍的明哨暗樁之多,巡邏路線之刁鑽,防禦布置之嚴密,竟是整個合縱軍大營之最!

甚至比龐煖和朱亥的帥帳,還要嚴密數倍!

這種外松內緊的布置,絕非尋常將領所能為。

它透著一種極致的謹慎,一種對自身安全的絕對重視,以及一種……足以支撐起這種重視的絕對權力!

「此處,原是何人所居?」

蒙驁轉頭,看向跟在身側的一名親兵。

一名裨將立刻會意,轉身快步離去,不多時便提著一個嚇得瑟瑟發抖的韓軍俘虜,匆匆返回。

「回……回稟將軍,此處……此處原是……是韓國客卿,墨鈺大人的居所。」

「韓國客卿……墨鈺?」蒙驁輕聲咀嚼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他聽過。

卻並非是在沙場之中。

第一次,是在與秦墨百里氏的族老閒談時。

那位以鍛造聞名的老宗匠,曾帶著幾分讚嘆,幾分遺憾地提及,當世對金鐵煉製之術最為精通的宗匠,並非出自公輸家,亦不在他秦墨,而是韓墨統領,一個尚未到而立之年的年輕人。

不久前,他又因為羅網在韓國覆滅,在情報卷宗中,再次看到了這個名字——

貴義商會背後真正的掌舵者,以及在韓國翻雲覆雨,短短半年內,除掉姬無夜這個權臣,強勢崛起的策劃者。

很明顯,對方絕非一個單純的匠人那麼簡單。

蒙驁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道精光,無數看似毫不相干的線索,在這一刻被他強行串聯了起來。

他轉過頭,看向同樣猜到什麼的蒙武,緩緩說道:

「看來,此前在戰場上擊敗你的那位魏墨統領,所謂的『六指琴魔』,便是此人了。」

蒙武在此刻也已經想到了這點。

上一任魏墨統領,被魏庸操縱著玄翦除掉,新任統領,卻並未從魏墨弟子中選拔能人,而是被六指黑俠空降一人。

既然能在如此短時間內服眾,那此人除了手腕極強外,必然是在墨家原就有威望。

墨家宗匠、韓墨統領、貴義商會之主、鉅子傳人「六指琴魔」……韓墨統領!

當這些身份重迭在同一個身影之上時,一個龐大而模糊的威脅輪廓,已然浮現在蒙武的心頭。

然而,他父親所看到的,卻遠比他更為深遠。

蒙驁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的阻隔,落在了魏都大梁。

「信陵君魏無忌……應該已經死了。」

「之前我們所探查到的一切,都不過是此人布下的疑陣罷了。」

「什……什麼?!」

蒙武這下是真的震驚了,失聲驚呼,引得周圍的親兵都側目而來。

信陵君已死?!

大秦之所以在邊境線上陳兵數十萬,卻遲遲未敢輕犯魏國,最大的忌憚,便是因為魏國還有信陵君魏無忌在。

領五國的戰神——信陵君魏無忌!

這位魏國公子,曾率聯軍數次大破秦軍,威震天下,是列國公認的軍事奇才,其威望甚至一度與武安君白起比肩。

若信陵君真的早就死在了羅網的刺殺之下……

蒙武的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豈不是說,他們這幾個月來的謹慎與遲疑,是被一個死人,給硬生生地拖住了腳步?白白浪費了兩三個月的寶貴時間!

要知道,六國合縱,恰恰就是在這兩三個月間,迅速促成的!

一個死人,不僅拖住了大秦東出的鐵蹄,更在臨死前,為六國爭取到了最後一次合縱的機會!

何等的諷刺?!

何等的……可怕!!

蒙驁又如何想不到這一點?

「這天下的英雄,是真的是如過江之鯽,殺之不盡啊!」

他閉上雙眼略微仰首,飽經風霜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絲凝重與疲憊,「此番的對手……其智計與手段,或許……不在信陵君之下。」

一聲悠長的嘆息,消散在冰冷的夜風之中。

蒙武沉默了。

能讓父親說出這樣評價的人,普天之下,屈指可數。

在親兵仔細探查過營帳,確認沒有任何危險之後,蒙驁與蒙武緩步走了進去。

帳內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沒有床榻,沒有多餘陳設,只有一張比尋常帥案大了數倍的巨大案桌,占據了營帳內大半空間。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桐油與金屬氣息的味道,仍未散盡。

蒙驁的目光掃過這空蕩蕩的營帳,最終定格在巨大的案桌上。

他仿佛能透過其上殘留的墨跡與刻痕,看到一個年輕的身影,正伏案於桌後,日夜不休地處理著各種事物,偶爾閒歇,便研製機關造物解悶。

專注而高效。

時間,仿佛對他而言,永遠都不夠用。

不知為何,看著眼前這一幕,蒙驁的腦海中,竟恍惚間浮現出了另一個『年輕』的身影。

一個,毫不相干的人物。

「我為何……會忽然想起君上了?」

蒙驁在心中自語,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恍惚,在他的眼神中一閃而逝。

武安君,白起。

同樣的年輕有為,同樣的在二十餘歲的年紀,便擁有大軍團指揮的能力。

同樣的,在閒暇時期,喜歡製作一些東西來解悶。

秦時墨鈺是研製機關造物。

而當年的武安君,卻是喜歡繪製輿圖,以及……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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