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9章 老物件(1/2)
唐澤的態度不會因為這個陰影閉目待死的消極狀態而有什麼變化,只是用手裡沒有收起來的指著這個露出來的人。
「少在這裡裝死,起來回答問題,或者我乾脆殺了你。」唐澤的聲音很平穩,蹲下身,直接用槍口懟了懟他的腦袋,「預告函你已經看見了。我們對你的判斷,沒出現錯誤吧,譜和先生?」
一直閉著眼睛的陰影在他明晃晃的威脅下無奈地掀開眼皮,露出其下金色的眼睛。
陰影形態的譜和匠終於不用繼續偽裝那副溫和有禮的樣子,臉上充滿了真實的疲態與難以抹除的消沉。
看得出來,這個館長的位置雖然稱不上多麼忙碌,卻讓他非常疲憊,難以為繼。
「你們又何必如此呢?」沙啞著嗓子,陰影譜和匠回答著,「既然已經提前感知到了我要做什麼,在一切開始之前報警,讓我的計劃落空不就夠了嗎?我已是燃盡的燭蠟,沒殘存下什麼了,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雖然聲音聽著就特別emo,但是說的話還有幾分邏輯。
譜和匠會如此不惜一切代價,用直接而高效的手段解決掉幾個人,並且試圖解決河邊奏子和秋庭憐子,很大一部分理由就在於他沒打算活到音樂會結束後。
等到音樂會開始,他的計劃如果成功了,那麼他也會跟著那兩千人一同葬身火海,沒成功的話,他也難逃法律制裁,不論怎樣都是最後一舞了。
非常清楚這一點的他,當然是在最後的計劃里拼盡了努力,說自己燃盡了沒什麼毛病。
「看見預告函,我已經預料到,自己的行動徹底敗露。等待我的不會是什麼溫和的消亡,我不想當著堂本的面,被這樣狼狽地抓走。你們不用做什麼,我也會結束生命的,或者說,在失去了過去的事業與動力以後,我的社會生命本就瀕臨毀滅,這是我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樂章了。看樣子,你們不打算讓我聽完它。」
唐澤卻沒有被他垂垂老矣,唉聲喪氣的樣子打動,手裡的槍口又向前送了送:「少在這裡顧影自憐,消極也是毛病,也得治療。我就不明白了,堂本和你是相互如此重視的朋友,你對他產生了負面的情緒,對自己的事業與未來產生迷茫,到了甚至要選擇這麼極端的道路的程度,卻到現在,都不願意問他一句為什麼」嗎?你是要堂本先生懷揣著對新的未來的無限期許,死在火場中嗎?」
要唐澤評價的話,譜和匠這種人真挺歹毒的。
他用陰暗和痛苦合理化自己的行為,好似他才是那個遭受了背叛,失去未來的可憐蟲一樣,可真正被他掐滅未來的到底是哪邊呢?
姑且當被殺了的四個人是心靈不太善良的混球吧,不是那麼值得同情,可河邊奏子和秋庭憐子都是前途無限的優秀音樂家,沒有做錯任何事,只因為阻礙了他的計劃,就被他費盡心思針對。
堂本一揮就更是倒霉的沒邊。
他到這個年紀還能埋首於更高的音樂追求,藏在已經白髮蒼蒼的腦袋中的,是個非常難得,虔誠而執著的音樂靈魂。
有這麼一個諾獎詛咒的說法,說獲得了諾獎的作家,在獲獎之後都會陷入很長一段時間的水平停滯,難以超越自己過往的困境,再無法創作出超越獲獎作的作品。其本質,是因為伴隨著全世界的目光與聚焦,名利滾滾而來,數不盡的訪談與講座,躲不開的獎項和會議,會讓這些創作者在各式各樣的社會追捧和利益權衡下喪失藝術人格和神秘感,極難全心全意地投入創作當中去。
用這個說法套用在各領域的真正頂尖人才身上也是成立的。
到了這個年齡的堂本一揮,其實不搞這個音樂廳,不辦這場音樂會,也無損於他的名聲和獲利。
即便從此以後再也不親身彈奏,光是他這十來年的音樂教學工作,就已經做到了桃李滿天下,只要勾勾手指,他也和諾獎作家一樣,可以有數不完的宴會去赴,數不盡的頭銜去戴。
他會舉辦這個音樂會,會給自己的老夥計和新弟子規劃未來,恰恰是因為他的還沒有滿足。
他還希望演奏出更多聲音,貫徹自己的理念,還沒有走到困境與盡頭,仍在追索更多的可能性。
這麼一位具備先鋒性而且沒有放棄平衡社會評價的音樂大師是多麼難得,如果真的因為這麼丁點矛盾而倒在了終點之前,又是多麼令人惋惜的事情。
按照正常的劇情進度,或者說,符合劇情高潮預期的設想,唐澤不應該這麼早地發送出預告函,甚至是預判性的先讓羽賀響輔放了預告函,才開始推殿堂進度。
他應該先通過接觸,了解到譜和匠的殿堂情況,在今天將殿堂推進到最終戰前,然後發出預告函,在明日音樂會開始的同時,殺進殿堂當中,掐滅那些癲狂的聲音。
可這樣的話,無法避免的結果就是譜和匠絕對不會輕易放棄保持對秋庭憐子的追殺,為了給她造成傷害,連狙擊槍都不知道從哪搞出來了,萬策盡以後直接開始不講武德,物理消滅敲人家悶棍。
這種會讓秋庭憐子的期待落空,影響到堂本一揮好不容易策劃的典禮的事情,唐澤不打算讓其成功。
現在搞定得了,哪那麼多事的。
面對唐澤的質問,陰影譜和匠再次沉默了。
為什麼不親口問問堂本一揮,這恐怕也是堂本一揮本人會發出的質問,讓譜和匠啞口無言,難以招架。
「我知道,你答不出來。我替你回答好了。」唐澤也不打算等他應聲了,直截了當地繼續說,「你是他的調音師,堂本一揮從來沒把你放的比自己低。人都是平等的人,不會因為工作崗位的差別有什麼高低,一個能聽懂他音樂的朋友,不需要是另一個同樣水準的大師。他只是想要能理解自己的知音。但你不是這麼想的。」
堂本一揮的謙遜是由內而外的,他的精益求精和嚴厲,都是這種謙遜外化的表現。
他不會由於從事的行業得到了許多追捧,社會地位很高,而真的產生自上而下的俯視感,他是非常認真地平視家人和朋友,仰視藝術和音樂的。
「真正看不起你的只有你自己。」唐澤很肯定地給出答案,「你是個調音師,無法站在台前,甚至不是什麼很得到尊重的幕後,在你自己內心,你是低於堂本一揮的。你下意識覺得,是你要追隨他,是你要討好他,一旦你們的步伐不再一致,你就會恐懼於自己再不能追上他的腳步————你不敢問他。」
這下,不需要唐澤再行質問,躺在那裡的譜和匠已經慢慢蜷縮了起來。
唐澤的評價顯然狠狠刺痛了他,這讓譜和匠難以反駁。
「去問問他吧。」看見譜和匠的身形晃動發虛,知道話療到位了的唐澤收起了槍,「直言不諱,就會得到答案,這本來是個很簡單的問題。」
安靜的墓室里響起了啜泣聲,譜和匠固執而虛弱的身影終於徹底消散,只留下了那塊充滿歲月痕跡的銀色的十字架躺在靈樞的底部。
殿堂外的音樂廳入口處,譜和匠猛地睜開了眼睛。
手裡的音樂廳鑰匙重重落在地上,他卻顧不上這點小事情,揪緊了胸口的布料,大口大口喘著氣。
難以克制的悲傷與強烈的自責情緒後知後覺地籠罩住了他,這讓他腳步跟蹌,淚水模糊視野。
他本應該抓緊時間,檢查完所有的布置,然後趕去找到秋庭憐子,再次試圖阻撓她參與演出,然而此時此刻,他卻被難以道出來處的巨大傷悲和悔恨包裹,再踏不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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