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3章 你忠誠的朋友(2/2)
「是我的問題。」帶著一種沉痛,譜和匠的語速放的很慢,似乎對於自己表達的東西十足難以啟齒,「河邊小姐不滿於他們在演奏時喪失對音色的精準把控力,無法發揮樂器最好的狀態。但那其實是因為,我出了問題。」
「啊————原來是這樣————」徹底領悟了的工藤新一恍然大悟。
在爆炸發生前,河邊奏子曾通過簡訊向秋庭憐子表達她對水口洋介和連城岳彥的不滿,就好像當時的秋庭憐子不滿於山根紫音的演奏狀態那樣,認為他們「沒有滿足需要的音色」。
然而真正導致了這種偏差的,其實並不是他們能力的不足,而是身為鋼琴演奏者的連城岳彥,當時使用的練習設備,是那台被從堂本家搬去了學院,始終由譜和匠負責調律的鋼琴。
譜和匠的音感出現了問題,雖然細微,可他的調律不準確了。
這放在普通水平的人身上不是什麼大問題,連城本人搞不好都沒發現這一點,但完全瞞不住河邊奏子的耳朵,她對這種微小的不和諧極不滿意,出於慣性和對出演名單先入為主的偏見,將之歸咎在了演奏者的身上————
然而真正出問題的其實是鋼琴。
「所以,這也是你會想要毀滅堂本先生的音樂會真正的出發點嗎?」整理好了邏輯思維的工藤新一很快得出了最為本質的結論,「你的耳朵出了問題,你自己卻沒發現,是嗎?」
「————怪不得你會成為名偵探。」譜和匠再次嘆息,聲音融合進秋庭憐子脫俗縹緲的高音吟唱當中,聽不分明,「我要是有你這樣的敏銳就好了。」
這敏銳既指了聽覺上的敏銳,也指向了人心情感上的敏銳。
今天的譜和匠之所以自始至終都是沉默的,麻木的,蜷縮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於他終於選擇直接去與堂本一揮面對面地溝通,然後從這位他認為拋棄自己的老友口中,聽到了整個變化過程的真實起因。
「由於我的絕對音感是為了從事調音這個行業而訓練出來的,我對自己的耳朵太自信了。隨著年齡增加,它就像老了的鋼琴,已經漸漸變了形,怎麼調都准不了了。我的調律出現了問題,已無法勝任頂級鋼琴家的專屬調音師了,一揮他知道我的性格,明白如果他不再與我合作,我也無法再為任何人工作,經過深思熟慮之後,他決定乾脆改換方向,轉向管風琴。出於對我的了解,他認為直接告訴我真相太過殘忍,選擇了如今的溫和方向。
「說我性格偏激也好,說我情緒化也好,我都不否認。只不過,我真的嘗試過了,如果當個館長也能幫上堂本家的忙,那我守好這個地方也不錯。可是我終究只是在調音方面有些天賦,我當不好這個館長,失去了調音的工作,我一無所有,一事無成————」
譜和匠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些許沙啞,聽上去空洞而消沉。
當它與秋庭憐子的聲音一同響起的時候,簡直仿佛湮滅在光明里些許微塵,工藤新一又走近了兩步,才勉強將它們都聽清楚。
譜和匠沒有為自己做過多的辯解,已經在內心梳理過邏輯很多次的工藤新一卻無需他言明,也想清楚了整個過程。
堂本一揮對譜和匠的性格預估其實是沒什麼錯的,這是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倔強老頭,如果他知道是自己的原因害得堂本一揮放棄了鋼琴,自責和自傷會讓他陷入自我毀滅當中,也會導致他們的友情出現裂痕,再難彌補。
將真相隱藏下來,用他更換了方向來解釋對譜和匠新的工作安排,這是善意的,本來也不會出什麼問題。
奈何堂本一揮不知道,譜和匠看似子然一身,卻是有過情人和私生子的。
他出於種種考慮,沒有組建家庭,但對於相馬光的母親和相馬光本人,卻不是全無感情,只是這份感情越不過他自己的人生和選擇,略顯淡漠。
兩年前的時間點,就在堂本一揮告知譜和匠自己新打算的時候,譜和匠正處在先失去了愛過的女人,又失去了唯一的兒子的狀態里,其實相當糟糕,堂本一揮的宣告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導致了譜和匠的精神支柱徹底崩塌了。
隨後,他試過好好當一個館長,以管理者的身份重拾信心,卻又發現從事了一輩子技術工種的他根本就不擅長管理崗位,這個位子終究天然屬於堂本一揮的兒子堂本弦也,他更像是掛個名來養老的。
他薄弱的情感關係隨著女方和兒子的死亡而毀滅,事業上的失敗,更是令當初為了職業前途放棄家庭的選擇新變得如此可笑——————
重重因素疊加,他鑽牛角尖,走上了極端的選擇,很順理成章,細細品味下來,更是令人同情和唏噓。
順理成章歸順理成章,工藤新一理解不來就是了。
趁著一首歌結束,劇場裡響起克制的掌聲時,他還是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譜和先生,這些話,不應該是已經無法挽回的現在,對著我這個只是探聽到了一點情況的陌生人說的。如果在更早的時候,把這些話告訴堂本先生,你會得到答案和始終忠誠的朋友,所有的一切都不會發生。假如是我的朋友這麼做了,我會認為他是在考慮我,只會擔心是不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情況發生,我的朋友會不會受到了傷害。為什麼不能多信任一點自己的朋友呢?」
如果認為對方做錯了事情,對方背叛了自己,最該做的不就是直言不諱地詢問嗎?
對於自己的朋友們,越是親近,他越敢於毫不猶豫地向對方索取幫助,因為他確信當對方需要幫助的時候,自己也會毫不猶豫地付出和給予,他一直是這麼做的。他也願意相信,對方會因為同樣的原因,做出與自己相同的選擇。
當得知對方做出這種有悖於過去默契的選擇,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對方會不會有他的難處,會不會是發生了什麼事,想要照顧自己的感受所以沒有告訴自己?
這種無需小心翼翼顧慮是否會相互傷害的關係,才是真正的、毫無保留的友誼吧。
在工藤新一這裡,你忠誠的朋友,可從來不止是一句留在書面上的「敬啟」。
譜和匠沒有回頭去看工藤新一的表情,好似畏懼被那張年輕面孔上的表情刺傷一般。
三十五年的陪伴,複雜的變化與關係,家庭與事業,距離的變化,身份的差距,隨著年齡而不斷改變的憂慮————
種種複雜的風雨與時光在他喉頭縈繞不休。
「————是嗎?那真是令人羨慕啊,年輕人。珍惜這樣的朋友吧。」
不過到最後,譜和匠也只是發出了這樣的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