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殘局(1/2)
翌日辰時。
陳平安換上新送來的親傳法衣,走出靜室。
這件法衣通體玄黑,袖口繡著三道暗銀屍紋,衣擺處壓著細密陰紋,行走之間,隱隱有屍氣貼身流轉。腰間那枚親傳令還未正式開印,可只要掛在那裡,便已經足夠讓路上的內門弟子低頭。
陳平安一路往七陰殿去。
沿途不少弟子看見他,腳步先是一頓,隨後立刻拱手。
「見過陳師兄。」
「陳師兄。」
「見過陳師兄。」
這些聲音里,有敬畏,也有幾分藏不住的不服。
陳平安聽得出來,也聽見更遠處壓低的議論聲。
「鍊氣四層後期,也能列親傳?」
「聽說只差一點就能沖鍊氣五層了。」
「那也太低了。親傳哪個不是甲上資質,或者在煉屍、陣法、丹道、煉器某一道上造詣極深、天賦驚人?」
「他憑什麼?我的修為還比他高。」
「嘖,你還犟上了?憑他碎了天寶長老劍念,憑太上長老親口點名。你不服,可以去七陰殿問。」
陳平安沒有回頭。
這種話,他早就想到了。
親傳名分太大,而他的境界太低,別人不服再正常不過。
可不服歸不服,這些人見了自己還要低頭行禮,這便夠了。
在煉屍宗這種地方,嘴上的不服沒用。
………………
七陰殿立在內門深處。
殿門通體黑石所鑄,門前立著七根白骨燈柱,每一根燈柱上都懸著一盞陰火屍燈。
陳平安走到殿前時,殿門外兩名執法堂弟子同時低頭,恭敬道:「見過陳師兄。」
陳平安點頭,邁入殿內。
剛一踏入七陰殿,他便感覺一道道築基氣息壓了下來。
殿內坐著數人,每一道氣息都像一口沒有打開的棺材,沉在陰影里,哪怕不動,也壓得人心頭髮悶。
換作以前,陳平安這種內門鍊氣弟子,別說入殿旁聽,便是靠近七陰殿內殿正門的資格都沒有。
可今日,他腰間掛著親傳令,所以他能站在這裡。哪怕只是站在最末位,也已經和過去完全不同。
內殿裡,最上首坐著一道身穿黑雲道袍的身影。
此人面容籠在陰影里,看不真切,身前沒有陰屍,身後也沒有法器,可氣息極為厚重。明明一動不動地坐著,卻壓得整座七陰殿安靜得像墳地。
此人正是煉屍宗宗主,申屠宗主。
申屠宗主身後,還懸著一枚黑棺令。
黑棺令不過巴掌大小,表面卻有一縷古老屍氣盤繞,壓得殿中陰火都低了三分。
這是太上長老的黑棺令。
令在,便代表太上意志也在此處。
申屠宗主左側,則坐著幾位築基長老。
有人身披白骨法袍,袖中屍氣沉沉;有人面容蠟黃,膝旁擺著一隻封屍黑匣;也有人始終閉目不語,只在陳平安入殿時睜眼看了一瞬。
這些長老沒有開口,卻沒有一個氣息簡單。
陳平安只是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右側,陰刑長老也在。
他臉色慘白,胸前黑刑法袍下纏著一層暗色屍布,傷口處仍有淡淡寶氣殘留,被刑紋死死壓住。他的本命刑屍站在身後,拖著幾根漆黑屍鏈,氣息也比之前弱了不少。
寶庫一脈的位置空著,沒有人坐。
原本該坐在那裡的人,是天寶長老。可如今,天寶叛宗,重傷遁逃,連本命寶屍都在黑水屍坊被太上長老打得半毀。
那空位擺在殿中,反倒比有人坐著更刺眼。
陳平安看了一眼,心裡一動。
築基長老又如何?
站錯了局,一樣會從宗門高位,跌成喪家之犬。
而殿中下首,已經站著兩道人影。
一男一女。
陳平安剛入殿,便感受到這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自己身上。
男子身材高瘦,穿著黑底銀紋親傳法衣,面容冷硬,眉心有一道細小黑痕,身後背著一口狹長屍棺。
那屍棺還未打開,便有一股極重的陰寒屍氣透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便讓人感到鋒芒畢露。
此人是楚九陰。
煉屍宗親傳首席,鍊氣九層圓滿,甲上屍骨資質,本命屍早已煉到半步築基層次。
傳聞他曾在七陰屍陣之中,憑本命屍和宗門賜下的一枚刑骨釘,硬撼一名初入築基的散修三十息,斬斷對方本命屍一臂,逼得那名築基散修遁逃。
宗門裡甚至有人私下說,楚九陰若是不惜代價,已經有了搏殺築基初期的資格。
另一人則是女子。
她穿著一身墨青法衣,袖口繡著細密陣紋,長發用一根白骨簪束起,面容清冷,眼神卻極亮。她身後沒有背屍棺,可腳下陰影里,隱約有一圈圈細小陣紋遊動。
宋沉霜。
煉屍宗第二親傳,鍊氣八層後期。
她不是甲上資質,卻在屍陣一道上天賦驚人。傳聞她曾以三十六枚鎮屍釘布下寒屍鎖魂陣,配合本命雪屍,困殺過一名半步築基邪修。
若讓她提前布陣,便是築基初期修士,也不願輕易踏入她陣中。
一個鍊氣九層圓滿,可逼築基避鋒。
一個鍊氣八層後期,陣成之後可殺半步築基。
而自己,只是鍊氣四層後期,距離鍊氣五層還差最後一口陰氣。
親傳三席里,他境界最低,根基最淺,也最扎眼。
陳平安沒有多想,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弟子陳平安,拜見申屠宗主,拜見陰刑長老,拜見諸位長老。」
申屠宗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這一眼不重,卻讓陳平安感覺自己被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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