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黑水行(2/2)
修仙界最不講情面。
你家老祖還能撐門面,你就是有根基的家族。
你家老祖一倒,鋪子、人脈、陰藥線、押送線,都會變成別人眼裡的肉。
司馬家若真到了這種地步,赤霞宗再遞來一條退路,一枚築基丹,或者一味續命陰藥,司馬家會不會動心?
陳平安不知道。
但換成任何一個快要掉階的修仙家族,恐怕都未必能忍住…
沈照雪忽然道:「司馬家那位築基老祖,前幾年外出爭一處陰脈時,確實傷過。」
陳平安眼神一凝。
沈照雪道:「傷到什麼程度,沒人清楚。司馬家這些年有沒有別的心思,也沒人敢明說。」
她看了陳平安一眼,又補了一句:「所以只是猜。」
陳平安點了點頭。
只是猜。
但有時候,猜到這一步,就已經很要命了。
兩人沒有再多說,很快走到陰骨堂前。
………………
陰骨堂偏殿外,已經排起了長隊。
各堂被徵調的弟子,都要領取戰時供給。
和每月供養不同,戰時供給發得更快。
一名灰袍執事坐在長案後,手邊堆著一塊塊黑骨戰功牌,還有符籙、封屍釘、陰骨炭、避火符、清煞灰。
每來一人,便按調令發放。
「普通外門,戰功牌一塊,避火符一張,封屍釘一枚。」
「普通內門,戰功牌一塊,避火符兩張,封屍釘三枚,清煞灰一小瓶。」
「甲冊供養者,另加陰骨炭半斤,聚陰符一張,破火灰一瓶。」
陳平安聽著,心裡默默記下。
赤霞宗以火法見長。
這次給避火符、破火灰,顯然就是防赤霞火法。
輪到他時,他遞出黑牌。
灰袍執事掃了一眼,動作微頓。
「陳平安?」
「歸陰骨堂調遣,查伏殺一事。」
灰袍執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後的獨目女屍,恭敬道:
「甲冊中上供養。」
他說著,取出一隻黑色小袋,一塊戰功牌,兩張赤紋避火符,三枚封屍釘,一瓶破火灰,還有一張聚陰符。
最後,又額外拿出一枚細長骨針。
「查案弟子,另領探煞針一枚。遇赤霞火痕,針尖會發熱;遇黑水屍髓殘氣,針身會發寒。」
陳平安接過骨針,入手微涼。
這東西倒是有用。
他把幾樣東西一一收入儲物袋,正要退開,旁邊忽然傳來一道熟悉聲音。
「陳師兄。」
陳平安側頭看去。
李倩站在另一列隊伍旁,手裡也拿著一塊戰功牌和幾張符,俏臉臉色比平時白了些。
她如今也是內門弟子,可到底不是甲冊。
這一次調令下來,李倩被分到執法堂外圍隊伍,負責押送徵調外門弟子和看守戰後屍材。
說得好聽是押送。
說得難聽些,就是跟在大隊後面撿屍、搬屍、守陣。
若戰局順利,自然沒什麼。
可若前面一亂,最先被衝散的,往往也是這些外圍隊伍。
陳平安看了她一眼,道:「你也去?」
李倩俏臉一苦,苦笑了一下:「萬屍鍾都響了,普通內門哪裡躲得過。」
陳平安沒有安慰。
這種話沒意義。
李倩壓低聲音道:「陳師兄若真入黑水屍坊,最好小心司馬家的人。」
陳平安眼神微動:「你聽到什麼了?」
李倩看了看左右,聲音更低:「我以前在外門時,給丹房送過幾次陰藥。聽人提過幾句,司馬家在黑水坊那邊不止有鋪子,似乎還沾著一部分屍髓出坊前的帳。」
陳平安道:「只是聽說?」
李倩點頭:「只是聽說。所以我不敢亂講。」
陳平安沉默片刻,道:「那就繼續別說。」
李倩一怔。
陳平安看著她,道:「司馬家若沒問題,你亂說會死。司馬家若真有問題,你說出來,死得更快。」
李倩臉色微白,輕輕點頭。
陳平安又道:「你跟外圍隊伍走,別靠近司馬家的人,也別搶戰功。能躲就躲,別沖前面。」
李倩看著他,眼神微微一動。
過了片刻,她低聲道:「陳師兄也是。」
陳平安沒有多說,只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小包清煞灰,塞給她。
李倩臉色微變:「這……」
「拿著。」
陳平安道:「赤霞火痕沾上了,先用這個壓一壓。能不能保命不好說,總比沒有強。」
李倩捏著那小包清煞灰,手指微緊,心中異動…
旁邊執事已經開始催人。
兩人沒有再說話。
李倩很快被隊伍帶走,只是臨走前,又回頭看了陳平安一眼。
陳平安收回目光,臉上沒什麼變化。
他能幫的,也就這點。
再多,便是給自己惹麻煩。
………………
三日時間很快過去。
煉屍宗山門外,陰雲壓得極低。
一艘艘黑骨舟懸在半空,舟身用巨獸肋骨拼成,底部掛著一具具陰屍鐵籠,鐵籠里不時傳出低沉嘶吼。
外門弟子被成隊趕上最下層。
普通內門弟子站在中層。
各堂執事和甲冊弟子,則站在最上層。
陳平安登上陰骨堂那艘黑骨舟時,沈照雪已經在舟頭等著。
她懷裡仍抱著灰白骨罐,目光望著山外方向。
遠處,黑山之外,天色隱隱泛紅。
那不是霞光。
更像是一層壓在山脈盡頭的赤色火雲。
陳平安站到船側,手指捏住儲物袋裡的探煞針。
烏家反宗。
司馬尚失蹤。
赤霞火痕。
秦照夜伏殺。
這些東西串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巧合。
可猜到是一回事。
找到證據,又是另一回事。
黑骨舟緩緩震動。
下一刻,舟底陰氣噴涌,整艘骨舟離開山門,朝黑水屍坊方向飛去。
陳平安看著腳下越來越遠的煉屍宗,眉頭微微皺起。
這一次去黑水屍坊,煉屍宗要查的,恐怕不只是赤霞宗,還有司馬家…
真是頭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