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若不歸,墳自取】(2/2)
在他們看來,陰屍墳場既然自己開口要骨牌,那事情就該交給墳場處理。骨牌本就是墳場未歸之物,如今歸回去,合情合理。
甚至有人低聲議論,說三席沒必要再握著燙手東西不放。
陳平安聽見這話時,正在洞府外看無面斷魂屍走陣。
李倩把外面的議論說了一遍,臉色不太好。
「有人說,骨牌若本就屬於陰屍墳場,三席強留,反倒像是不肯放權。」
陳平安聽完,差點笑出聲。
放權?
這幫人真他媽會說話。
北墳燈亮的時候,要他去壓。
宗務堂後庫出燈的時候,要他去滅。
現在陰屍墳場一句「骨牌歸墳」,他們就想讓他把燈冊交出去。
這是把點火的木柴遞迴火堆里。
陳平安冷聲道:「誰說的,記名。」
李倩一怔。
陳平安道:「既然他們覺得骨牌該歸墳,今晚讓他們一起去看。」
李倩眼神一亮,立刻明白了。
這是要把看熱鬧的人也拖到場邊。
你不是說該歸嗎?
那你站近一點,看清楚歸的是墳,還是燈。
傍晚時分,陰屍墳場外。
灰霧貼著地面流動,一塊塊舊墳牌歪斜地立在土中。
陳平安帶著無面斷魂屍走到墳場外三層入口。
宋沉霜在左側布寒屍釘,李倩負責記錄,段青骸和兩名執釘弟子站在後方。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先前說「骨牌該歸墳」的宗務堂弟子,被李倩按名請了過來。
他們臉色都不太好。
說歸是一回事。
真到陰屍墳場外看歸,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墳場裡面的陰風吹出來時,他們才意識到,這地方不是宗務堂門口,嘴硬不能保命。
陳平安看了他們一眼,道:「諸位不是覺得骨牌該歸墳嗎?今晚好好看。」
一個宗務弟子臉色發白,硬著頭皮道:「三席,我等只是覺得規矩如此。」
陳平安點頭:「好,那你站前一點,按規矩看。」
那弟子立刻閉嘴。
周圍幾個執釘弟子差點沒忍住笑。
這打臉來得太直接。
嘴上說規矩,腳下比誰都誠實。
陳平安沒有繼續理他們。
他取出那隻封著六枚骨牌的小匣,卻沒有打開。
小匣一出現,陰屍墳場深處便傳來輕微的骨響。
咔。
咔。
像有很多骨牌在墳土下翻身。
無面斷魂屍胸口的假燈名符亮了一下。
陳平安眼神微沉。
第三燈在應。
果然不是單純歸墳。
若只是骨牌歸位,不該先應無面斷魂屍的假燈名。
墳場入口處,一個守墳老修慢慢走出來。
他身形佝僂,手裡拄著一根白骨杖,眼窩深陷,聲音沙啞。
「三席,骨牌本屬墳場。」
陳平安看著他:「二十九年前就該歸,為何現在才要?」
守墳老修道:「舊帳近日清點,發現未歸。」
陳平安心裡冷笑。
近日清點?
真巧。
北墳燈滅了,後庫第二燈滅了,活屍骨牌被封了,陰屍墳場就開始「近日清點」。
這墳場的帳冊是會掐時間,還是會聽燈響?
陳平安道:「誰清點的?」
守墳老修沉默了一下:「墳場自有墳場規矩。」
陳平安點頭:「又是規矩。」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不重。
可李倩已經開始記錄。
守墳老修眼神一沉:「三席何意?」
陳平安道:「沒什麼意思。宗務堂也說規矩,結果後庫里亮了第二燈。現在墳場也說規矩,我只好記清楚一點。」
守墳老修臉色難看。
後方幾個宗務弟子臉色更難看。
這話等於把宗務堂的臉又拿出來抽了一遍。
陳平安繼續道:「骨牌可以歸,但不能真歸。」
守墳老修皺眉:「何為可以歸,又不能真歸?」
陳平安抬手,無面斷魂屍走上前。
灰白小屍胸口的假燈名符微微亮起。
【未歸】
兩個模糊小字浮在沉陰石下方。
守墳老修一看見那兩個字,眼神微微一變。
陳平安捕捉到了。
果然。
他看得懂。
或者說,墳場裡的東西看得懂。
陳平安心裡更穩了一點。
他道:「先讓它歸。」
後方宗務弟子忍不住道:「一具屍,怎麼替骨牌歸墳?」
陳平安沒有回頭:「你想替?」
那弟子立刻閉嘴。
段青骸低著頭,心裡竟然有點想笑。
這感覺很奇怪。
以前被懟的是他。
現在看別人被懟,他才知道站在三席後面有多舒服。
陳平安手指一點,無面斷魂屍朝墳場入口走去。
它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胸口沉陰石上的燈線便亮一分。
墳場深處,骨響越來越密。
咔。
咔咔。
咔咔咔。
像有一排排舊骨牌在墳土下抬頭。
守墳老修臉色終於變了。
他低聲道:「三席,讓它停下。」
陳平安道:「不是你要骨牌歸墳嗎?」
守墳老修臉色陰沉:「它不是骨牌。」
陳平安冷笑:「燈知道?」
守墳老修一滯。
就在此時,墳場第三層深處,忽然亮起一點灰白光。
那光不是從燈里亮起的。
而是從一塊墳牌背後滲出來的。
墳牌上沒有名字。
只有兩個字。
【未歸】
無面斷魂屍胸口的假燈名符同時大亮。
後方幾個宗務弟子臉色全白。
剛才他們還說骨牌該歸墳。
現在親眼看見墳場深處的【未歸】墳牌被一具假燈名屍引亮,哪還不明白?
這是點燈!
李倩迅速記錄。
【陰屍墳場以骨牌歸墳為名,第三層未歸墳牌應假燈名而亮。】
守墳老修猛地看向李倩:「不可亂記!」
宋沉霜寒釘飛出,釘在他身前三寸。
「你也要攔查燈?」
守墳老修臉色一變,終於閉嘴。
陳平安看著那塊亮起的墳牌,心裡沒有半點輕鬆。
第三燈找到了。
但找到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得讓它咬住無面斷魂屍。
他低聲道:「無面,聞歸則受。」
灰白小屍繼續向前。
墳牌背後,那點灰白燈光慢慢抬起,像一隻眼睛。
「未歸。」
「可歸。」
「入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