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第二燈滅】(1/2)
還是舊墓在陰骨堂里開的第二扇門?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陳平安臉色便難看了。
淦!
若這些灰瓮真一起亮了,今日就不是查燈冊,而是把宗務堂後庫開成舊墓偏門。到時候宗務堂只要一句「三席強查後庫,壞了封存」,所有鍋都能往他頭上扣。
東西是他們收的。
灰是他們藏的。
帳是他們壓的。
最後燈炸了,卻可以說是他陳平安查出來的禍。
這才是真噁心。
陳平安臉色難看,但心神反而壓得更穩。
舊墓最會借願、借名、借心緒,他越怒,越不能讓這股怒露出來。
他掌中接燈灰往下一壓,灰白燈灰散成一圈淡環,扣住灰瓮口那點小小燈影。
宋沉霜幾乎同時出手,十二枚寒屍釘齊落,釘門檻,釘木架,釘地脈,也釘住後庫里躁動的陰氣。
寒霜貼著地面爬開,把第三排灰瓮和其他木架硬生生隔出一道冷界。
可那灰火還在掙扎。
「帳冊有名。」
「屍胎應光。」
「誰替我歸?」
那聲音輕得像女人貼在耳邊吹氣,幾個宗務弟子眼神一晃,其中一人的影子竟往灰瓮方向拉長了一寸。
陳平安猛地喝道:「低頭!閉耳!不許看燈!」
那幾名宗務弟子驚醒,臉色瞬間慘白。
宋沉霜袖中寒釘一轉,將他們腳下影子釘住。
段青骸站在後方,本來已經儘量低頭,可那句「誰替我歸」一入耳,他胸口也悶了一下,屍袋裡的鐵骨屍低低吼了一聲。
段青骸臉色一白,趕緊壓下屍鈴,再不敢抬眼。
陳平安目光陰沉。
誰心裡有貪,它便問貪。
誰心裡有怨,它便問怨。
誰心裡不甘,它就問誰要不要歸。
段青骸想爭親傳,想踩他,所以三番兩次被燈借屍。
許姓弟子想護宗務堂臉面,所以被借影。
盧執事想壓帳冊、拖時間,所以第二燈一亮,直接照了他的影子。
這哪裡是燈?
這他媽是一隻釣願的鉤子。
陳平安咬了咬舌尖,讓自己冷下來。
願灰落下,那句「誰替我歸」被壓低半截。
名灰緊接著蓋住灰火中那道模糊女影的眉心。
門影灰封住外層。
接燈灰套住燈芯。無面斷魂屍站在灰瓮前三尺,胸口沉陰石輕輕一沉,替所有人承住灰火最後一聲問路。
陳平安一字一句道:「舊路不入新名,殘願不歸舊墓。」
灰白燈火猛地一顫。
「燈歸燈。」
接燈灰收緊。
「灰歸灰。」
灰火被硬生生按回瓮中。
噗。
一聲輕響,第二盞燈終於熄滅。
後庫瞬間安靜,所有灰瓮也不再震動,只有那隻被開封的灰瓮里冒出一縷極淡白煙。
眾人站在原地,許久都沒有說話。
剛才那一瞬間,整座後庫幾乎要亮起來。
若真亮了,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
許姓弟子臉色慘白,嘴唇發抖,完全不敢再看陳平安。段青骸更是低著頭,額頭冷汗一滴滴落下。
他現在才明白,自己之前跳出來挑釁三席,到底有多蠢。
這哪是爭親傳候補?
這是拿自己的命,去試舊墓的燈。
盧執事臉色鐵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腳下的影子還被宋沉霜寒釘釘著,堂堂宗務堂執事,當著眾人的面被後庫灰燈照了影,還要二席替他釘住。
這臉丟大了。
陳平安收起第二盞燈灰,又從灰瓮底部取出一縷更短的燈芯殘絲。
這根殘絲比第一盞更冷,握在手中,像握住一根從墳底抽出來的寒針。
李倩立刻記錄。
【宗務堂後庫護神符灰瓮,應北墳接燈。】
【第二燈顯,照盧執事之影。】
【三席以第一燈灰引燈歸灰,二席寒屍陣封外。】
【第二燈滅。】
寫到「照盧執事之影」時,盧執事終於開口:「這一句,不必記。」
後庫里一靜。
李倩手指微頓。
陳平安看向盧執事。
盧執事臉色陰沉,道:「燈影亂照,不能說明什麼,寫進去徒增誤會。」
陳平安心裡冷笑。
誤會?
剛才你影子差點被拽走時,怎麼不說誤會?
陳平安淡淡道:「既然不能說明什麼,盧執事何必怕記?」
盧執事眼神頓時更冷。
周圍宗務弟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句話太狠。
不怕就記。
怕了,才說明有鬼。
盧執事盯著陳平安許久,最終沒有再說話。
李倩繼續落筆。
段青骸站在後面,忍不住咽了咽喉嚨。
宋沉霜收回一枚寒釘,看向盧執事:「盧執事,方才賭約,還算數麼?」
盧執事臉色陰沉,沉默許久。
「算。」
這一聲落下,宗務堂弟子臉色全變了。
李倩立刻補記。
【依約,宗務堂後庫凡北墳舊墓、陰屍墳場、築基失敗符灰相關物,暫由三席封存七日。】
這一筆落下,陳平安手裡的北墳外令,分量又重了一層。
祖殿給的是外令。
北墳滅燈給的是功。
後庫第二燈,則讓他把手伸進了宗務堂後庫。
一個被祖殿認定築基未成的人,竟然一步一步,把盧執事壓得低頭認帳。
周圍宗務弟子看向陳平安的眼神,已經從不服變成了忌憚。
陳平安沒有理會這些目光,走到那隻灰瓮前,取下舊簽。
舊簽背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字。
【墳場未歸骨牌,對應】
陳平安眼神一沉。
「未歸骨牌在哪?」
盧執事臉色又變了一下。
陳平安心裡罵了一句。
果然還有。
這老東西剛才認帳,是因為知道第二燈壓不住了。
但真正要命的東西,不在灰瓮里。
在未歸骨牌。
盧執事沉默一瞬,道:「後庫深處,有一匣舊牌。」
陳平安道:「取。」
盧執事沒有動。
陳平安看著他:「現在是封存七日。盧執事,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以前沒人敢這麼跟盧執事說話。
可此刻,第二燈剛在後庫亮過,賭約剛剛落定。盧執事若再攔,便是明著違約。
他最終轉身,帶著眾人走向後庫更深處。
黑木架盡頭,有一隻不起眼的黑色小匣。小匣上貼著舊封條,封條已經發黃,邊緣捲起,上面寫著:
【陰屍墳場,未歸骨牌】
李倩低聲道:「封條是二十九年前的。」
二十九年。
所謂未歸,竟然壓了二十九年。
陳平安看著那舊封條,心裡一陣惡寒。
二十九年前的東西不焚,不歸,不清,就這麼放在宗務堂後庫最深處。
這是有人故意留雷。
陳平安道:「打開。」
盧執事沉聲道:「裡面牽連築基失敗弟子殘名,按規矩要等祖殿統一焚毀。」
陳平安看著他:「等了二十九年還沒焚?」
盧執事再次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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