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滌塵(2/2)
一想到他那張臉,泠汐本能的厭煩。
她才不要麻煩他。
入夜。
估摸著沈靖清已經歇下,此刻去滌塵池應當不會撞見他,雖然那池水素日裡也只有療傷時才有人用。
滌塵池臥在月色里,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靈霧,是太虛攬月地脈滲出的靈氣,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匹剛鋪開的軟煙羅。
沒有風,水也靜,連霧氣都不大流動,整座池子像是睡著了。
她在池邊站了片刻,解了外裙,只留一條寬鬆的內裙。領口鬆鬆地敞著,露出裡面水紅的褻衣邊緣——那一點紅在白霧與月色之間,格外扎眼。
赤足踏進水裡,溫熱漫過腳踝,比體溫略高半分,像被人握住了腳背。
她繼續往下走,直到水沒過腰際,才在池中的石階上坐下來。
池水安靜地裹住她,溫熱的,綿密的,像一層看不見的殼。
靈霧從水面升起,拂過她的臉頰、頸側,帶著地脈深處才有的、微苦的清冽氣息。
她閉上眼。
丹藥開始在體內化開。
一股熱流從小腹升起,緩緩遊走向四肢百骸,所過之處,經脈里那些沉積的、滯澀的東西被一點一點推擠出來。
不疼,只是悶,像胸口壓著一塊浸了水的棉絮,喘不上氣,又吐不出。
她調整呼吸,讓那股熱流走得更深。
汗水從額角滲出來,順著臉頰滑進領口。靈霧拂過,帶走一層薄薄的濕熱,又帶來新的。
池水在她身邊微微晃動,發出極輕的水聲,像嘆息。
她坐在那裡,閉著眼,一動不動。水面上的靈霧漸漸濃了,將她整個人籠進去,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那些面孔一張接一張地浮上來,明明滅滅,有的甚至只剩一道聲音——是她生命里的故人。逝去的,離散的,好的壞的,愛的恨的,全攪在一起,像一缸被攪渾的水,什麼都看不清,又什麼都沉在底下。
「泠汐?」
有人在叫她。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來,穿過層層疊疊的霧氣,落進耳朵里時已經變了形,像石子投進深水,只餘一圈淡淡的漣漪。
是誰?
她想睜眼,眼皮卻沉得像灌了鉛。意識又開始飄,那些面孔、聲音、光影,統統被一隻手攪散了,化作一片模糊的白。
她陷在裡面,不上不下,不醒不睡。
滌塵池很大,沈靖清剛解了衣裳下水,水聲還沒散盡,就聽見那邊有動靜。
很輕,像誰在水裡動了一下,又被什麼壓住了。
池子中間有道彎,天然的石壁擋著視線。他踩著水過去,繞過那道彎,就看見泠汐閉眼坐在池中的石階上。
水沒到她胸口,領口濕透了,貼在肩線上,水紅的褻衣洇成更深的一團顏色。她眉頭擰得很緊,眉心那道豎痕像刀刻的,嘴唇抿得發白,整個人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淺得幾乎看不見。
不是睡著了。是被什麼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