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成功者(1/2)
軋鋼廠擴建之後,廠區的面貌跟年前完全不一樣了。
東邊那排空廠房裝上了新窗戶,玻璃擦得鋥亮,太陽一照亮得晃眼。
從蘇聯運來的新機器拆了箱,一水兒地排在車間裡,鐵灰色的機身比老機器高出一大截,操作台上密密麻麻的俄文標牌還沒換成中文,工人們圍在旁邊看新鮮,誰也不敢第一個伸手摸。
廠里專門從東北工業區調來了一批老師傅和技術員,領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七級工,姓孫,個子不高,肩膀寬得像門板,兩隻手伸出來全是老繭和燙疤。
他說話帶東北口音,嗓門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車床上車出來的,不帶一點毛刺。
劉海中第一次見孫師傅是在車間交接會上。
他本來覺得自己在軋鋼廠熬了這麼多年,技術上怎麼著也算一號人物——六級工,車間裡比他級別高的沒幾個。
可孫師傅往機器前面一站,隨手拿起一個剛車出來的零件對著光看了看,說你這邊公差超了,這台機器的刀架有點松,得調。
旁邊的技術員拿卡尺一量,果然超了。
劉海中站在人群里,臉上掛著一副不太服氣的表情,心裡卻不得不承認——人家是真有本事。
不是比他強一點半點,是從根上就不在一個層次。
散會之後劉海中破天荒地主動湊上去遞了根煙。
孫師傅接過來點上,抽了一口,靠在車間門口的柱子上,眯著眼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工人。
劉海中有一搭沒一搭地套近乎,問他東北那邊廠子怎麼樣,待遇好不好,怎麼大老遠跑四九城來了。
孫師傅彈了彈菸灰,語氣很隨意,但說出來的話讓劉海中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
他說他今年三十出頭已經七級了,這輩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沖一衝八級。
要是能評上八級工,說不定就去保密項目了。
「八級工能幹嘛?」
劉海中問這話的時候嗓子有點發緊。
孫師傅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說不上是輕蔑還是覺得這問題多餘,但說出來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劉海中耳朵里,砸得他耳鳴。
「八級工?八級工可以指著廠長的鼻子罵。
你技術好到一定程度,廠長都得哄著你。
機器壞了別人修不了只有你能修,你有什麼要求廠長不答應?
做工人也能做到那麼牛,就看你自己有沒有這個心。」
劉海中把煙抽完了,站直了身子,手不自覺地捋了捋棉襖領子。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就是廠長,廠長在他眼裡跟天上的星星差不多——看得見摸不著。
現在有人告訴他,當工人也能讓廠長哄著你,這個念頭鑽進去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從那天起,劉海中變了。
以前他在車間裡溜達來溜達去,更多是擺出一副領導巡視的派頭,技術上的事他說不上多上心,反正六級工夠用了。
現在不一樣了,他開始盯徒弟們的操作,誰手慢了罵誰,誰公差大了罵誰,誰擦機器沒擦乾淨也罵。
罵完了還要補一句「就你們這樣還想評高級工」,好像恨不得車間裡每個人都該向孫師傅看齊。
可他的運氣實在不太好——每次他扯著嗓子罵徒弟的時候,工作組的人正好從車間門口經過。
不是偶遇,是趕巧。
劉海中罵徒弟的聲音穿透力極強,能從車間這頭傳到車間那頭再傳到辦公樓里,工作組的人想不聽見都難。
有一回他正揪著一個徒弟的耳朵罵他把鑽頭磨歪了,後勤科的一個幹事陪著街道辦的兩個人正好走到車間門口。
幹事探頭往裡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頭,旁邊街道辦的人問了句「這是誰」,幹事趕緊打圓場說「老師傅教徒弟呢,管得嚴」。
但那兩個街道辦的人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寫著一句話——這哪是教徒弟,這是罵大街。
還有一回更寸,楊廠長陪著上級領導參觀車間,走到鉚焊區的時候正趕上劉海中在那訓一個學徒。
他手裡舉著一把銼刀,銼刀都快戳到學徒的臉上了,嘴上罵的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楊廠長站在車間門口,臉色鐵青,旁邊的上級領導咳嗽了一聲轉過頭去裝作沒看見。
這事後來在厂部傳了一陣子,劉海中自己倒沒覺得有什麼——師傅罵徒弟,天經地義。
可他不知道,在領導眼裡,一個連徒弟都不會好好教的師傅,技術再好也不適合帶隊伍。
車間裡的工人漸漸摸出了門道。
只要聽見劉海中嗓門一大,所有人馬上低頭認真幹活——不是被他管出來的,是被他嚇出來的。
一個年輕學徒私下裡跟工友開玩笑說,二大爺的嗓門比車間裡的電鈴還管用,電鈴響了大家知道下班了,二大爺一吼大家知道該幹活了。
這話傳出去之後,車間裡的人都在背後笑,當面誰也不敢笑——笑了被二大爺聽見,又得挨一頓狗血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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